和尚問秀才住處,我說他住在張善大店中。和尚就忙忙的起身去了眉批:可知矣,這幾時也不見來。想必這和尚走去,就把那秀才來殺了。”許公道:“和尚叫甚名字?”真靜道:“叫名無塵。”許公聽說了和尚之名,跌足道:“是了,是了,‘土上鹿走’,不是‘塵’字麼!他住在那寺裏?”真靜道:“住光善寺。”許公就差李信去光善寺裏拿和尚無塵,分付道:“和尚幹下那事,必然走了,就拿他徒弟來問去向。但和尚名多相類,不可錯誤生事!那尼僧曉得他徒弟名字麼?”真靜道:“他徒弟名月朗,住在寺後。”許公推詳道:“一發是了。夢中道‘隻看夜明’,夜明不是月朗麼?
一個個字多應了,但隻拿了月朗,便知端的。”
李信領了密旨,去到光善寺拿無塵。果然徒弟回道:“師父幾日前不知那裏去了。”李信問得這徒弟就是月朗,一索套了,押到公庭。許公問無塵去向,月朗一口應承道:“他隻在親眷人家,不要驚張,致他走了。小的便與公差去挨出來。”許公就差李信押了月朗,出去訪尋。月朗對李信道:“他結拜往來的親眷甚多,知道在那一家眉批:與和尚為親眷,必不肯認。?若曉得是公差訪他,他必然驚走。不若你扮做道人,隨我沿門化飯。
訪得的當,就便動手。”李信道:“說得是。”當下扮做了道人,跟著月朗。
走了幾日,不見蹤跡。來到一村中人家,李信與月朗進去化齋,正見一個和尚在裏頭吃酒。月朗輕輕對李信道:
“這和尚正是師父無塵。”李信悄悄去叫了地方,把牌票與他看了,一同闖入去。李信一把拿住無塵道:“你殺人事發了,巡按老爺要你!”無塵說著心病,慌了手腳,看見李信是個道妝,叫道:“齋公,我與你並無冤仇,何故首我?”
李信撲地一掌打過去,道:“我把你這瞎眼的賊禿!我是齋公麼?”掀起衣服,把出腰牌來道:“你睜著驢眼認認看!”
無塵曉得是公差,欲待要走,卻有一夥地方在那裏,料走不脫,軟軟地跟了出來。看見了月朗,罵道:“賊弟子,是你領他到這裏的?”月朗道:“官府押我出來,我自身也難保。
你做了事,須自家當去,我替了你不成?”
李信一同地方押了無塵,俟候許公升堂,解進察院來。
許公問他:“為何殺了王秀才?”無塵初時抵賴,隻推不知。用起刑法來,又叫尼姑真靜與他對質。真靜心裏也恨他眉批:果若有情,尼姑亦是奇恨,便道:“王秀才所許東西,止是對你說得,並不曾與別個講。你那時狠狠出門,當夜就殺了,還推得那裏?”李信又稟他在路上與徒弟月朗互相埋怨的說話。許公叫起月朗來,也要夾他。月朗道:“爺爺,不要夾得。如今首飾銀兩,還藏在寺中箱裏,隻問師父便是。”無塵見滿盤托出,曉得枉熬刑法,不濟事了,遂把事情說出來道:“委實一來忌他占住尼姑,致得尼姑心變了,二來貪他這些財物,當夜到店裏去殺了這秀才,取了銀兩首飾是實。”畫了供狀,押去取了八十兩原銀、首飾二副,封在曹州庫中,等待給主。
無塵問成死罪,尼姑逐出庵舍,贖了罪,當官賣為民婦。張善、李彪與和尚月朗俱供明無罪,釋放寧家。這件事方得明白。若非許公神明,豈不枉殺了人?正是:
兩值命途乖,相遭各致猜。
豈知殺人者,原自色中來。
當下王惠稟領贓物,許公不肯,道:“你家兩個主人俱死了,贓物豈是與你領的?你快去原籍,叫了主人的兒子來,方準領去。”王惠隻得叩頭而出。走到張善店裏,大家叫一聲:“悔氣!虧得青天老爺追究得出來,不害了平人。”張善燒了平安紙,反請王惠、李彪吃得大醉。王惠次日與李彪說:“前有個兄弟到家接小主人,此時將到,我和你一同過西去迎他,就便訪緝去。”李彪應允。王惠將主人棺蓋釘好了,交與張善看守,自己收拾了包裹,同了李彪,望著家裏進發。
行至北直隸開州長垣縣地方,下店吃飯。隻見飯店裏走出一個人來,卻是前日家去的王恩。王惠叫了一聲,兩下相見。王恩道:“兩個小主人多在裏麵。”王惠進去叩見一皋、一夔,哭說:“兩位老家主多沒有了。”備述了這許多事故,三個人抱頭哭做一團。哭了多時,李彪上前來勸,三個人卻不認得。王惠說:“這是李牌頭,州裏差他來訪賊的,勞得久了,未得影蹤。今幸得接著小主人,做一路兒行事,也不枉了。目今兩棺俱停在開河,小人原匡小主們將到,故與李牌頭迎上來。曹州庫中現有銀八十兩,首飾二副,要得主人們親到,才肯給領。隻這一項,盤纏兩個棺木回去勾了。隻這五百兩一匣未有下落,還要勞著李牌頭。”王恩道:“我去時,官人尚有偌多銀子,怎隻說得這些?”王惠道:“銀子多是大官人親手著落,前日我見隻有得這些發出來,也曾疑心,問著大官人。大官人回說:‘我自藏得妙,到家便有。’今大官人已故,卻無問處了。”王恩似信不信。來對一皋、一夔說:“許多銀兩,豈無下落?連王惠也有些信不得了眉批:難信小主人記在心下,且看光景行去,道路之間,未可發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