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噩耗(1 / 3)

在工人文化宮門口,他碰到一個麵熟的年輕女子。年輕女子衝他一笑:“是找莊老師吧?”他不置可否。年輕女子知根知底地又一笑,轉身走了。

他和莊姝的事,可能盡人皆知了。他沒有必要再顧忌什麼。他徑直上樓,急切地敲響了她的門。

門裏沒有反應,他接著敲,敲得很響,樓道裏激起了聲聲共鳴。

隔壁的門倒吱呀一聲開了,伸出一張瘦削蠟黃的臉:“是小危呀,莊姝出差去了呢!”

他愕然。

“怎麼,她沒跟你講?那太不應該了。來,到我家坐坐。”萬富慈招呼著。

他遲疑一下,才走過去,見桌上擺著紙和筆,就說:“萬老師在家寫東西呀?”

“瞎忙,瞎忙,”萬富慈熱情地讓座,給他沏茶,“小危,談愛之後就不來玩了,有了女朋友,就把男朋友忘了?!”

“哪裏哪裏……”

他有點發窘。其實他跟萬富慈交往不多,根本算不上朋友。不過他對萬富慈還是印象深刻的,首先是因為他那對領導和名家卑躬屈膝的樣子引起他心理上的不適,其次是他驚人的瘦。他小時候看過一本《三國演義》的連環畫,裏頭有個竹竿挑人頭的情節。有時他就覺得萬富慈的腦袋不是長在脖子上,而是孤伶伶地挑在竹竿上。特別是暑天,萬富慈的兩條幾無肌肉的瘦胳膊往膝上一支,恰似兩根枯竹。

“最近寫什麼東西?”萬富慈燃起一支煙問。

“天天倒班,沒時間寫呢。”他說。

“過去你也是天天倒班,怎麼寫了那麼多?該不是談戀愛耽誤了吧?你是我們市裏最有才華的業餘作者,大有希望,大有前途的,千萬不要樂不思蜀,把創作丟掉了喲……”

萬富慈嘴裏呲出兩顆被煙薰黃的大板牙。危思望而生厭,忙把目光挪開。

萬富慈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一份發黃的稿子:“嘿嘿,你曉得六十年代我也紅過一下的,有兩個小戲進省城演出。最近心血來潮,把幾年前寫的一篇小散文改了一下,你腦子靈活的,給我看看,提提意見。”

他接過稿子硬著頭皮往下看。考慮到看快了萬富慈可能不高興,他讀得很慢。這篇題為《金堤頌》的東西文筆還算通順,可是了無新意,一看便知是模仿楊朔散文構思出來的。看完後他掂量著道:“文章還完整,總的說來還可以……就是立意太陳舊,落了俗套。”

“你說怎麼改好?”

他有點頭疼:“我說不好……”

“幹脆這樣,這篇東西你拿去修改,發表時署我們兩人的名。達汝成跟我關係不錯,請他推薦一下,準發頭條!”萬富慈兩眼放光。

“我近來很忙,不是不幫忙,實在是……”他實在是沒興趣,但說不出口。

萬富慈的臉黯下來:“我曉得你忙於戀愛,人生大事嘛,當然比什麼都重要。我呢實在也是處境困難,怨自己沒作品,說話都不硬氣,不然也不會有求於你。我這個忙你不幫,就沒人幫得了。其實我要得不急,你若不樂於改,是不是幹脆幫我另寫一篇?我不會讓你吃虧,編輯部付你多少稿費,我個人再給你多少,你拿雙份;署我的名,若幹年後,你想收進集子裏,去掉我的名字收進去就是。你看怎麼樣?”

他呆住了,沒想到有人提這樣的請求。

“我要名份,你得實惠,小危,我求你幫幫這個忙……你寫篇小散文不是很容易嗎?”

萬富慈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幾乎要使他應允下來。但他無論如何感情上接受不了。動筆前知道這篇散文是替別人寫的,是別人的名份,那它肯定寫不好。

名份當然是至關重要的。危思不由得想起招工前遭遇的一件事。他在公社參加知青會議,分管知青工作的武裝部長將他叫到一間小辦公室,說組織上有事跟他商談。

他當時就很疑惑。以他不長的人生經驗,組織上從來隻“指示”,隻“號召”,隻“決定”,隻“通知”,從來不與個人“商談”的。他就覺得事情有點怪異,就連部長慣常嚴肅的臉,都怪異得有點似笑非笑了。

部長說:“是這樣的,全公社的知青都在開會,是吧?開了三天了還沒打牙祭,是吧?公社也過意不去,可是沒有錢,是吧?”

他說:“是的。”

“大家肚裏都沒油了,革命幹勁都不高,是吧?”

“是的。”

“組織上很關心你,是吧?這次招工首先推薦你,書記都跟你通過氣了,是吧?”

“是的。”

“知青的年終困難補助批下來了,是吧?你有50元是吧?還是我定下來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