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地站起,他眼裏迸出了屈辱的淚點,他急遽地說:“我再也不跟她好了,再也不……我要跟她斷絕往來!”
又一個輪休日,天氣晴朗得與危思灰暗的心情毫不相稱。早飯後,他穿上膠鞋,悄悄溜出宿舍,去爬工廠後麵那屏風般矗立的大山。他想獨自一人浪跡山林,飲盡那份難言的憂傷和悲哀。
他沿著茅草叢生的小路一個勁往上攀登。畫眉鳥在林間啼得婉轉清脆,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灌木叢中的新葉綠得亮眼,陰涼的溪澗不時有幾朵晚開的杜鵑隨風搖曳,他亦沒有心思去采。采了獻給誰?此時捧一束鮮花在手中,將是對他莫大的諷刺。幽幽的花香在林間蕩漾,一絲絲吸入他的肺腑,使胸中的憂傷愈發濃厚而實在。
不一會他就腿酸氣短了,卻還不放慢速度,抓著樹枝草葉拚命往上爬。褲腿粘了許多枯幹帶刺的草籽,茅葉劃破了裸露的手臂,滲出一條如線的血絲,汗珠兒蹦下了額頭。他是存心要把自己折磨得疲憊不堪。他咬緊牙關,忍受著肺部的陣陣隱疼。廠區那些高聳的鐵塔慢慢地落在了他的腳下,轟鳴聲被遠遠地拒絕,林子裏一片寧靜。汗水突破眉毛的防線滲入眼裏,他稍作停留,揩揩眼睛,忽然想,我就命該如此嗎?他憤憤不平地叫一聲,往山上狂奔。
無數光斑在眼前跳動,樹枝無情地抽打他的臉,他的胸脯和胳膊。幾隻斑鳩驚得咕咕叫,撲楞著翅膀逃走了。一株小杉樹猛地掃著他的右頰,臉紮得一陣刺疼,幾乎麻木。他暴怒地跳起來,抓住那隻有拇指粗的樹幹,喀嚓一聲折斷。他想象折斷的是自己的手,折斷的過程給了他一種遏製不住的快感。你斷了,我叫你斷了!在近乎於惡毒的快樂中,他絲毫不知自己的手掌破了一小塊皮。杉樹折斷處慢慢泌處乳白色的粘液,那是杉樹的血。他將右手食指按在那白汁上,然後一拉,牽出一根長長的絲。你還想藕斷絲連嗬?作夢。他手用力一甩,絲斷了。他繼續往山上瘋爬,一路嚎叫,他感到林子裏所有的樹葉都在他的叫聲中瑟瑟顫抖。
像一台馬達被切斷了電源一樣,他突然跌坐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前。他疲軟如泥,最大限度地張開嘴巴喘氣。兩手各揪著一束草,灼熱的淚珠突然毫無節製地簌簌而下,打得胯間的草葉彈跳不已。他被欺騙了,他想。這種被欺騙的感覺如同汗水從毛孔裏湧出來,濡濕了他的全身。傻瓜,誰讓你這麼鍾情的,誰讓你全身心投入的?你付出了你的童貞,你的情感,你什麼也沒留下,你什麼也沒有了,你隻剩下一副空空癟癟的軀殼,你活該,你自作自受,你這除了寫詩什麼也不會幹的醜八怪,你這可憐可悲的多情種,你為你的不幸號啕大哭吧!他咒罵著自己,拔出幾束草亂撕亂拋。罵著罵著淚水就沒有了,他頹然倒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他終於安靜了。他發泄完了。他上山就是來發泄的。發泄不是目的,也達不到目的,他隻是想要這麼一個過程,他要享受這個過程。痛苦也是可以享受的,它和快樂一樣使人沉迷,某些渺小瑣碎的快樂與之相比,是要相形見絀的。他要細細地咀嚼痛苦,吞噬它,消化它,這是人生的營養劑。品嚐了痛苦之後,他清醒了。他凝視著岩石上的皺褶和墨綠色的青苔。岩石紋理十分清晰,依附在它上的青苔正在生長,泛著一層極淡的嫩綠。多麼真實的岩石和青苔,多麼久遠的存在,誰能否定它們?人類的淚水與它們有什麼相幹?如果它們有感官,定會覺得他是個多麼可笑的東西。他抬頭遠眺,透過樹梢,遠處黛色的山脈遙遙在望,青衣江如綢似帶纏繞在山腳。那個鋸齒形山嶺下,那些隱隱約約的建築,就是市區,就是她居住的地方。天地的恢宏使他有些茫然,茫然中他想起萬富慈那張鴉片鬼的瘦臉。無疑,萬富慈說那番話的動機是卑劣的。他和她斷交,也許正中萬富慈的下懷。可是誰能否定萬富慈的那些話?無風不起浪嗬。她說過,不管出現什麼情況都要相信她的愛,也包括這種情況嗎?如此說來,她早有所料?
他從褲口袋裏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那是她的來信,她說她出差回來了,想見他。他是不打算去見她了,因為他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可是他怎麼才能明了真相呢?若不見她,他永遠蒙在鼓裏了。她真是那種人嗎?她對他的愛是那麼熱烈,真實,難道就沒有冤枉她的可能?不分青紅皂白就不見她了,這樣是沒有多少道理的,既傷害了她,也折磨了自己。要斷交,也要斷得明明白白,仁至義盡……他想著,搖搖晃晃站起來,將信塞回口袋。他又朝遠處眺望一眼,一念之間,就動了見她的心思,而這心思一動就刹車不住了。
他跌跌撞撞往山下跑的時候,才曉得上山來不僅是來發泄的,而且是來作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