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痛苦攪昏了頭 (2)(2 / 2)

劃子駛抵鷺鷥州,廖一平跟船老板說好,下午三點來接,然後跳下船,伸手將蘇又茹牽下船去。危思下船後,船上隻剩下馮彤彤了,要不要攙她一下呢?他正想著,馮彤彤在船上叫道:“危師傅,借你的貴手用一下。”他隻好回頭伸出手去。馮彤彤一把抓住他的手,他頓時有種被咬住了的感覺。馮彤彤跳下船的姿態很誇張,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衣衫。

他們在那片被陽光塗得一片金黃的沙灘上玩耍著。他們赤著腳在淺水裏漫步,撿好看的貝殼,又比賽打水漂。扁扁的薄石片在平滑的水麵上活潑地彈跳,如同一個頑皮的精靈,它疲倦了,跳不動了,就一頭紮進水裏。危思為了不掃他們的興致,盡量變得很隨和,可是沒有什麼話說。含有水腥味的風十分清新,卻吹不去他心頭的迷茫。他恍惚得很。他在努力忘卻他的煩惱。兩隻野鴨在江邊鳧水,忽兒隱匿不見,忽兒鑽出水麵嘎嘎歡叫。這情景仿佛專為映襯他的失意而有意安排。恍惚之間,他的意識裏沒有了同伴的影子,盡管他們就在身邊,歡聲笑語不斷。他孤身在天地間遊蕩。他長久地凝視平緩流淌的河水,心事一片蒼茫。他沒有重量,沒有依托,飄散在廣闊的空間,一片空虛,不知所往。李後主淒愴的聲音穿過歲月的重重帷幕隱約傳來: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眼下是一江悠悠的夏水,一片樹葉隨波而下,蠟質的葉麵上跳動著一塊光斑。照這種流速,再過兩三個小時可能會漂到市區……她能見到這片樹葉麼?他胡思亂想著。

“喂,又在構思呀?”廖一平拍一下他的肩。

“沒有。”他說。

“玩就玩,莫東思西想,把我特意給你請的伴冷落了嘛!”

“好好。”他點頭應一聲,向馮彤彤走過去。

太陽不知不覺爬上了中天,人影都縮到了他們腳底。“野餐去喲!”廖一平吆喝一聲。他們離開沙灘,穿過叢叢半人高的芭茅草,來到洲子中央的一片竹林中。竹梢在風中婆娑起舞,一片翠綠輕舒曼卷,使人心中陡生一片清爽。竹子隻有大拇指粗,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連視線都穿不透。他們在竹蔭裏盤腿席地而坐。危思身邊有幾株蒲公英,開著毛絨絨的花,未開的蕾象一個個紫鈴鐺朝天舉著。危思看一眼那帶刺的莖葉,心裏立時不舒服,馬上將目光挪開。他覺得蒲公英的形狀很怪異。

在草地上鋪好塑料布,擺好食物,四個人便將那斟滿了紅葡萄酒的塑料杯高高地舉了起來。太陽泡在血紅的酒液裏象一枚蛋黃。危思首先說:“我借花獻佛——祝我們的友誼天長地久,祝小廖和蘇又茹的愛情天長地久——。”

蘇又茹說:“祝我們在座的人都幸福——”

馮彤彤瞥他一眼說:“祝所有人都沒有煩惱——”

廖一平說:“還有,祝我們大家有一天能脫離這倒黴的倒班崗位,遠走高飛——幹!”

危思一仰頭,咕嘟咕嘟一飲而盡。他本不善飲酒,這一杯下去,頭立即有些暈。但心裏很痛快,第一次認識到酒真能澆愁。

馮彤彤抹抹嘴角的酒汁:“聽說廠裏被人告了一狀,明年又準工人參加高考了。不過小蘇,我看你最好莫讓廖一平考上大學,到那時他眼裏還有你?”

蘇又茹盈盈一笑說:“隻要他能考上大學,我情願他眼裏沒有我。”

廖一平說:“好,蘇又茹,就衝你這句話,我也要爭口氣,如果我廖一平薄情寡義,眼裏沒有了你,你把我的眼珠挖出來喂狗!”

蘇又茹生氣地擂了廖一平一拳:“誰要你說這種晦氣話?”

廖一平吐了吐舌頭。

四個人吃著麵包與蛋糕。一些麵包屑落到馮彤彤褲腿上,她用一個不為人注意的動作把它拍掉,然後看看並肩而坐的蘇又茹和廖一平,羨慕地說:“蘇師傅,你的命真好。”

廖一平瞟瞟危思,說:“彤彤,你的命也會好起來的。”

危思不喜歡這種暗示,故作懵懂地伸伸懶腰:“你們命都好,隻有我命不行,十四歲就下鄉當知青……算命先生說是‘磨殼運’,不折磨得你九死一生不算完!”

“那是因為你心氣太高,眼睛看得太遠!像我們大老粗,有班上有工資拿就心滿意足了,還有什麼磨的?”馮彤彤說。

危思不由得另眼相看,驚訝她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