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慢慢地西移了。竹林在風中竊竊私語。風暖洋洋的,令人慵懶困倦。廖一平看看表說:“離回去還有兩三個小時,我們分開行動吧,想迷乎就迷乎一會,不想迷乎就繼續玩。又茹,我們到洲子頂上頭抓魚去!”
“好!”蘇又茹跳了起來,挽住廖一平的手。不一會,兩人的背影就被竹林吞沒了。
危思抱著膝蓋坐著不動。竹林的簌簌聲和不絕如縷的蟬鳴,營造出一片單調寂寥的氣氛。馮彤彤不時瞟他,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又嗅到了她身上的炒米味兒。他並不那麼反感她,在她麵前他什麼也不必掩飾,不必處心積慮,但總覺有東西隔在他們之間,使他們近在咫尺卻如遙隔天涯。她是個不錯的姑娘,也可能是一個賢慧的妻子。他想著,折斷一根狗尾草,放在嘴裏叼著、咬著。草汁略帶一點清苦。他又想,他們其實有著明顯的共同點,都是倒班工人,又都其貌不揚。他覷覷她的厚嘴唇和線條粗獷的肢體,心中忽然泛起對她和自己的憐憫之情。他又倒了半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危師傅,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是吧?”馮彤彤忽然說。
“不是。”他搖頭。
“那你話也不說,還老繃著臉?”
“對不起彤彤,我這一向都情緒不好……”
“有什麼想不開的?高興起來吧!”馮彤彤抓住他的手搖了搖,他沒有擺脫她。她的手滾燙,潮乎乎的。
“好,我高興起來。”他認真地笑笑。
“哎,咱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
“好。”他應道。他確實很想回到童年去。
“這樣,你去藏,我來找,找到了要罰,怎麼罰由我來決定。現在我轉過身捂著臉數數,你趕快去藏,我數到十,就開始找。”馮彤彤說著就背過身去,雙手捂住麵孔。
他呈之字形地跑開。他想終究會被她找到,但也不能讓她得手太易。他從竹林另一邊跑了出去,側身鑽進了一片芭茅叢。酒精讓他有些飄飄然。他覺出這場遊戲象征意味很濃,似乎在演釋一則寓言。他弓著腰以茅叢裏來回繞了幾圈,弄亂了自己的腳印之後,爬進一蓬濃密的芭茅裏隱藏起來。他緊貼著地麵,筆直鋒利的茅葉如綠色的劍掩護著他。他屏住了氣息。馮彤彤的呼叫聲由遠及近:“我看見你了,快出來吧!”他的那種殼感突然出現了,他縮在自己的殼裏,一動不動。他想,他是不能讓他擒獲的,不能。他不願意。他聽見馮彤彤的喊聲焦急不安起來,並且又由近及遠,變得十分微弱,最後隨著一縷風滑走了。
掠過茅尖的微風如同大地的呼吸。四野闐靜,江水無聲。他全身鬆弛,朝天仰躺,斑駁駁的陽光灑在他腹部和下肢上。他可以安靜一會兒了。他的心太疲憊,太需要一陣小憩了。他攤開四肢,閉上眼睛,懶得看這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之中,有個溫香的東西蹭了蹭他的下巴,又碰了碰他的嘴唇,然後輕輕按在他額頭上。他身輕如燕,漂在一片水波中。他的額頭迎了上去,從那溫熱的形狀覺得那是一隻溫柔的手掌……它很熟悉,它鑽進了他的衣領,撫著他的胸脯……他多麼依戀它,他抓住它,摩挲它的每一個關節,然後,沿著它那條白皙柔軟的道路上移,摸到一個渾圓的肩,光滑的脖頸和可愛地凸起著的鎖骨……他的手沒有停留,從鎖骨處下滑。一片溫柔的波浪從他手底鼓了起來……多麼醉人心魄嗬。他用力撫揉著,指頭深陷進波浪裏,指縫間溢滿了柔情……他徹底地沉醉了,迷失了……波浪在起伏,在喘息,在呻吟,他真想將自己揉進那柔波裏去。哦,“在康橋的柔波裏,我願做一條水草”,他費勁地睜開雙眼,波浪是一片朦朧的白,當中鑲著一顆紫紅色的瑪瑙……猝然,他全身一震,波浪的上方,一張陌生的臉,通紅通紅……他呆住了,手僵在那個豐滿肥實的胸脯上。
“我,我要跟你好!”馮彤彤短促地叫著,抓著他的肘拐,使他的手收不回去。
“這……”他完全懵了。
“我要跟你結婚!你摸了我,你摸了我!”她賭氣似地噘著嘴,直直地瞪著他,眼裏含了薄淚。
他使勁把手抽回,環顧四周,才知是在他藏身的茅叢裏。他終究還是被她擒獲了。現在他隻能聽從她的處罰了。這真是一個宿命的日子。
他掙紮著:“不,不……”
“可是你摸了我!你不就賠,你賠我!”她凶狠地喊著。
他憤怒了,憤怒使他說不出話,同時也使他清醒過來了。他垂頭站著,任她喊,任她鬧,隻是一聲不吭。見他沒有反應,她也緩和下來了,不再叫鬧,隻是紅著臉喘氣。他懷疑她的激烈情緒是做出來的,不過是掩飾她得手的喜悅而已。
他懊惱得太陽穴砰砰直跳。風吹茅葉,噝噝有聲,仿佛一個人在宰雞之前吹著刀刃。他舉了舉那隻肇事的手,十分誠懇也十分痛心地說:“彤彤,我不知道是你,我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