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初冬末,暖意未來,寒意未去。
餘長安閉目盤膝坐在火堆前,一旁是早已熟睡的少年王小,而那柄承載了少年數年江湖夢的木劍,此時正被他緊緊的抱在懷中,人言美人溫文如玉,此時此刻劍亦是如此。餘長安雙手搭在膝蓋之上,手上食指與中指彎曲,輕輕敲打膝蓋,頻率與口中氣息吞吐如出一轍,不知不覺已是一十八個周天,大逍遙經周而複始循環不息,可若是不晝夜驅使如履薄冰,縱然是一池逍遙活水,終會變為一潭死水。
廂房本就破敗的木門被人毫不憐惜的推開,隨著一陣寒風吹入,一道紫色身影隨之走人,餘長安既沒有睜開雙眼,也沒有出聲詢問,他相信既然這個刁蠻跋扈的大小姐主動前來,那麼一定會主動開口。
經過這一路的奔波,雖然張大小姐的紫衫色澤仍舊光豔,質地仍舊華貴,但是難免沾染了些許灰塵,可惜了這一身上好的姑蘇造,就這般屈身於此間蒙塵,張容玉神色平淡,看樣子並沒有受這段時日接連不斷的截殺幹擾,其實這位東淩城一等一的大小姐若是肯放下她的倨傲,以正常口吻對人言語,聲音極為好聽,餘長安此時便有機會聽到了這種整個東陵想都不敢想的,張容玉說道:
“姓餘的,出來一下,有些話想和你說。”
張容玉說完,也沒有等餘長安回話,便率先轉身走出廂房,倒是留下剛剛退出大逍遙經運轉狀態的餘長安一臉的錯愕,怎麼,這丫頭今天是抽了什麼瘋?什麼時候變得說話這麼客氣,還有話對自己說,難不成看中了本公子?餘長安一時間思緒萬千。
道觀庭院,除去一如既往的殘垣斷壁,就隻有一襲紫衫靜立其中,張容玉望著放晴之後的漫天星鬥,神色欣喜的同時,卻有一股難言的落寞,或許這十年之中,自己唯一可以放下一切,做回自己的時候,便是夜深無人獨自看星星的時候。
聽著身後的細微腳步聲,她知道是那個她雖然並不是很討厭但還是有些討厭的家夥走了出來,聽說練武之人可以將自己的腳步聲收斂,以達到出敵不意的效果,看來這個家夥是故意流露出來,好故意讓自己聽到,先前的一段時日,對於這個家夥,她心中多少有些先入為主,此時想想,此人其實還有幾分善意,張容玉並沒有回頭,她背對著餘長安以極為柔和的說道:
“我喜歡看星星,從十年前我一個人來到東淩城的時候就喜歡,總感覺你看著它們,它們也在看著你,而且還在對你笑。” 聽著這一番風馬牛不相及的莫名其妙的話語,餘長安一頭霧水,他小聲的詢問道:
“我說,張大小姐,你是不是一路顛簸,疲憊的病了,若是這樣,在下可以替你診脈,當年和城裏的老郎中學過幾年醫術絕對不會誤診,這點你放心。”
張容玉轉過頭,有幾分不悅的瞪了餘長安一眼,然而也並沒有開口訓斥,這讓餘長安更加感覺不自在,要不怎麼說這人啊就是賤骨頭,被人跋扈慣了,好不容易恢複正常一回,反而適應不了,張大小姐提了提身下的紫色裙擺,她說道:
“姓餘的,你還是這般討厭,哪怕是我想放下對你的成見,可還是喜歡不起來。” 夜深人靜,還是男女獨處,餘長安除了心中有些莫名其妙之外,還有一分警惕,他幹脆放下姿態,一屁股坐在道觀庭院中央的青石上,說道:
“這話不止是你說過,幾個月前也有人這麼說,和你一樣,也是一個大府的小姐,隻不過性子沒有你這麼霸道,但是極為爭強好勝,什麼事情都想整個第一。”
張容玉苦澀一笑,她自嘲的說道:
“霸道?姓餘的,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會繞彎子了,想說本小姐跋扈刁蠻直說就是了,我張容玉就算是怒不可遏,可放眼張府眾人,誰又會是你的對手,你怕什麼?”
身下的青石有些不穩,餘長安挪動了一下,他說道:
“我娘以前跟我說,江湖有很多事,誰的拳頭大誰就是道理,可江湖同樣有很多事,並不是誰拳頭大誰就是道理,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張容玉低頭看著這個提起了自己娘親,滿臉都是笑意的年輕男子,她說道:
“這個道理,如今很多人都不知道了,或者說知道也會裝作不知道,你娘是個明事理的女子,這句話說的很對,她老人家身體可好?”
“已經走了十三年了。”
餘長安平淡的回答。
夜風吹過,吹起了少女的青絲,吹動了她那一襲華貴紫衫,張容玉說道:
“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