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而生06(1 / 3)

第五卷

哪都不去我就待在小村

哪都不去。我就待在小村。

在爸媽身邊,按著農曆過日子,過宣紙般傳統、棉花般溫暖的日子。假裝不記得白天仍得在城裏埋頭上班,隻記得晚上在小村舍不得睡。

就這樣,看看花,寫寫詩。

從前的日子

從前,時光緩慢,花開得慢,雪下得慢,四季變幻似乎總是被我們盼了又盼,才姍姍而來。

如新買的雨鞋總是等不到下雨的那天,如可以穿帛紗的六月總是不夠熱得快……

如桂花總是施施然開了又開開得停不下來,如愛情總是要許多封信好多年的表白……

從前,時間很多,日子很多,空閑很多。似乎有的是時間,可以浪費在傳統的美好事物上。

如烹飪、煮茶,如裁衣、繡花,如習字、畫畫,如種菜、種花……

如紮籬、栽樹,如醃菜、醬肉,如做醬、釀酒,如打糕、裹棕……

而什麼時候種什麼、什麼節氣吃什麼,什麼時候嫁娶、什麼時候安床都有最適合的良辰吉時,在農曆裏安排了幾千年。

農曆,是莊稼從出苗到收成的一輩子傳記,也是以節氣為名的民間吃食花名冊,更是花事、農事、家事的光陰日記。

於我而言,農曆是香氣繚繞的,總是和好吃的好聞的相偎相依;農曆是仙音繞梁的,隻要時光在,好日子就不絕如縷,嫋嫋而至。

有了農曆,才有了那麼多有說法講究吃的節日。才有了,清明節時跟媽媽去田野剪青做墨玉似的青米餜;端午時采菖蒲艾草掛在門上香著、用箬葉包尖角的粽子;立夏時和小姐妹上山摘烏米飯樹葉浸米,再蒸出顆顆藍黑寶石般發亮的烏米飯;中秋時請月亮在桂花樹上照著我們一家子團團坐著吃月餅;冬至時用木質的花模給豆沙餡、鹹菜餡的米團子拓上梅花的樣子……這樣的節日,每一個都有營養,有情懷,有口福;每一個都是草本的,和自然共呼吸,和天地共桌椅。

按著農曆過的日子,是接著地氣過的日子,是各種吃食紛至遝來的日子,是宣紙般古樸、棉花般溫暖的日子。

最適合,不早不晚,找一個土土的有點好看的喜歡的人,在農曆的日子裏,相親相愛,耕田煮飯,不離不棄,過一生。

晚飯花

很多很多年前,一個月亮很好的夏天的晚上。

那時的外婆還年輕,穿著本白麻布對襟盤扣的夏衣,頭發梳成兩支辮子交叉盤在腦後,眼睛清亮,笑容溫婉。

外婆拎一桶門前水溝裏從山上下來的泉水,細細地灑在家門口的一小塊空地上,壓了壓塵土和暑氣,放上兩把竹椅子,然後我們倆坐著吃剛摘的棗子。那泉水的清甜潤澤在空氣裏隱約,讓人忍不住要深呼吸著去尋。院牆角桂花樹的影子清晰得像另一棵樹躺在地上,鋪滿了大半個院子,風一吹,地上的葉子也簌簌地動,我傻傻地去扶卻怎麼都扶不起。

螢火蟲打著燈籠從絲瓜架那邊一閃一閃地飛過來,外婆的蒲扇那麼輕輕一揚,螢火蟲就被請到了我的手上,還跟過來一陣很好聞的花香。我趕緊起身去找,恨不得晚上把床就搭在那香花邊上。

外婆說,這是晚飯花,最有情了,你種了,就跟你一輩子。它喜歡在我們做晚飯時開花,提醒在地上忙乎一天的人可以歇了回家了,來不及做的活還有明天後天呢,你以後在外麵玩也要記住,一聞到這花香就要想到外婆在等你回家吃晚飯了,胡蔥炒雞蛋啊,邊筍幹菜湯啊,蒸小魚幹啊,豬油鍋巴啊,外婆都給你留著。

記得當時我很認真地答應了外婆,以為那樣的在晚飯花旁邊和外婆吃棗的時光會一直在,以為晚飯花開時永遠都可以回到外婆的灶前吃晚飯。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自家屋後長出了晚飯花,隨後年年自生自長。每次散步時經過,都會被那香打動,都會有拔腿往外婆家跑的恍惚,然後驚覺仿佛昨天還見麵的外婆其實離開已經二十多年了,然後明白在這世間再也吃不到外婆做的晚飯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那晚飯花是外婆托風送來的,是外婆知道我晚上怕黑送來的守護。可惜無從問。隻是後來無論在哪裏看到晚飯花開,我都會記得回家,記得不讓心迷路。

據說晚飯花還是一味草藥,有美化容顏、愈合創傷的作用。那麼,可不可以用它消去我臉上歲月的痕跡重回童年,再用它愈合外婆不在了的懷念的痛或者讓那香轉告外婆我心裏無盡的不能觸碰的想念?好想問問外婆,這些年,都在哪裏吃的晚飯,合口味嗎?

晚飯花又開了。外婆,如果缺啥,托夢來。

小溪若眉

小溪若眉,畫在村莊的臉上。

那畫小溪的筆是新的,那墨一定磨了半晌,磨得似乎有了清甜的氣息。那描摹是幹淨洗練的一筆,一氣嗬成,微微弧度,眉梢漸隱,收入青山的鬢間。

小溪就叫小溪,沒有人給它取過名字。應該是沒有人煙時小溪就在了,村莊是一戶二戶三戶逐水而居漸漸形成。一年中總有些日子,小溪的水汽和山嵐、炊煙相伴著扶搖而升,青瓦的屋頂在白色的煙嵐裏安靜地端坐著,如天上的村落。

在小溪的旁邊,綿延著36戶人家,像36顆豆子,圓潤安靜地住在叫作村莊的豆莢裏,開花,坐果,年年如新。

每家門前有院子果樹,屋後有竹林柴房,還有一點高興種啥就種啥的田和菜地。各家都會孵一窩雞,雄雞負責為全村叫醒天亮,母雞掌管一家的營養早餐。也許還養隻狗,主管小村安全,這一把奔跑的鑰匙會妥妥地把虛設的門戶上鎖。有了這些,就可以過粗茶淡飯的安穩日子了。

孩子們愛在小溪邊消磨他們怎麼浪費都花不掉的大把大把閑得發慌的時光,兜魚、釣蝦、翻螃蟹,女人們愛在小溪邊洗衣、淘米、聊個私房話,男人們愛在小溪邊清洗農具、挑水澆灌菜地。幾塊大青石板鋪就的溪埠頭,就是小村的客堂間,從天微亮到夜半,人間煙火歡欣來去。

年輕人總要到外麵去走走,看看一樣的人過著怎樣不一樣的生活。有的喜歡上了別處的繁華,偶爾回來轉轉,又走了。有的還是想念溪邊的繁花,回來繼續過從前的日子。反正過的都是自己想要過的生活,小溪不驚不喜不迎不拒。

好像有小溪的小村,才是眉目如畫,才是山清水秀。

好像每一個小村都得有一條這樣的小溪,它是小村的氣息,也是血脈;它是故鄉的包容,也是護佑;它是土地的圖騰,也是饋贈……

這世上,山川河流千千萬,隻有這一條小溪,在我生命裏,潺潺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