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民國13(2 / 3)

政府裏的大員們都對政府失去了信心,選舉更不能真正解決問題。但是,即使是這樣的選舉,普通民眾還是抱有真誠的期待。畢竟中國已經沒有民主好久了,選舉,即使是選著玩兒也比不選好。

按照當時的憲法,總統由國民代表大會選出。這有點像以前的“國會”,但實質大不相同,因為國民代表大會雖然是在10%的史上最低投票率下選出的,但畢竟是由國民“直選”產生,理論上講中國選民第一次有了投票機會。國民代表大會一共2961名,代表著當時中國4億人。並且,雖然共產黨執政的地區沒參加選舉,但第一次有蒙古、新疆、西藏、台灣地區的代表被選出,從形式上講完成了中國曆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選舉。

國民代表大會選出來了,總統選舉也就提上了日程。本來總統候選人非蔣介石莫屬,但蔣為了讓選舉顯得更民主一些,並且引起美國的歡心,突發奇想,暗中邀請胡適做候選人,而他自己將來做更有實權的行政院長。

1948年4月4日,蔣介石以總裁身份主持召開的國民黨中央全會,討論總統、副總統選舉提名。中央委員們紛紛發言,一致擁護蔣介石為總統候選人。這當然是蔣介石喜歡見到的場景。但在會間蔣介石卻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本黨向來的態度是天下為公,而且以服務為目的,第一屆總統不一定由本黨內選出,應該選黨外的人。黨外的人具有下列條件可當選:忠於憲法,努力推行憲政;有民主精神;有民族國家思想;對於中國文化曆史有深刻認識。這個說法看起來很民主,但實際上很荒謬,既然是黨外的人可以被選上,那又何必由蔣介石這位國民黨總裁來提條件呢?就蔣提的這幾個條件來說,人們心裏也怪怪的,因為話語間好像有了屬意的人選。身為國大代表的胡適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今天國民黨開臨時中全會,蔣君用一篇預備好的演說辭,聲明他不候選,並且提議國民黨提一個無黨派的人出來候選,此人須具備五種條件:守法;有民主精神;對中國文化有了解;有民族思想,愛護國家,反對叛亂;對世界局勢,國際關係,有明白的了解。他始終沒有說出姓名,但在場與不在場的人都猜想是我。”

胡適當然知道,自己當上了總統也沒什麼實質權力,但他實在很想玩一票。他喜歡美國式的民主,如果他當選,會讓整個選舉帶上很民主的光環,即使隻是光環,他也喜歡看。猶豫再三之後他答應了。可惜的是,國民黨內對蔣介石的奇思妙想不大感冒。大概很多人還對以前的總統選舉有印象,選舉不是那麼好控製的,胡適一旦當選,政治還能不能被國民黨控製實在很難說。在難以說服黨內同誌的情況下,蔣介石隻好打消了請胡適出山的念頭。聰明一世的胡博士被拖著下了一次水,差點打濕了身子,好在沒走多遠就上岸了。

蔣介石毫無疑問地當上了總統候選人,為了製造“競選”的氣氛,同黨的居正也被安排為總統候選人一同參選。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選舉,蔣介石順利當選,票數是2430,他的“對手”居正是269票。

總統選舉的無懸念讓普通民眾感到很失落,媒體也覺得沒有什麼新聞可報,於是人們把目光轉到了真正存在競爭的副總統選舉。此時台麵上已經有好幾個名人表態要選舉副總統,背後的力量都不俗,形勢很不明朗。有意參選的人中,桂係領袖李宗仁決心最大。在國民黨的體製中,他是唯一一個身處核心權力圈之外、同時又資望最高的人。國家正在戰亂,占得一個副總統的位置能讓他取得很好的戰略位置,如果有大的變故,可以比較方便地把大權拿到手。李宗仁是蔣介石的政敵之一,如果他參選,又是一個“民主佳話”。這種情形是胡適這樣的學者最希望看到的,他高興地給李宗仁寫信表達喜悅之情:

一月十一日北京大學校長胡適寄來一短箋說,他聽到我願作副總統候選人,甚為高興。因為將來競選,正如運動員賽跑一樣,雖“隻一人第一,要個個爭先,勝固可喜,敗亦欣然”。所以他寫此短信,對我的決定“表示敬佩,並表示讚成”。我也立刻回他一信,希望他也本著“大家加入賽跑”之義,來參加大總統競選。雖然大總統非蔣先生莫屬,但我還是勸他競選,以提倡民主風氣。(《李宗仁回憶錄》)

得到胡適鼓勵的李宗仁士氣大振,但為了穩妥,他還是提前和蔣介石溝通,以求萬無一失。目中無人的蔣介石預料李宗仁成不了什麼氣候,於是大唱高調,支持李宗仁競選。李宗仁更為振奮,成立競選團隊,大張旗鼓地幹了起來。

李宗仁出山之後,因為新聞媒體的熱情追逐,氣勢幾乎超過了總統選舉時的蔣介石。普通民眾對李宗仁也大有好感,人們還記得當年正是李宗仁在抗戰中台兒莊一戰給了日本人一次最大的打擊,是蔣介石之外的“人氣王”,而且沒有什麼道德汙點。

這種氣勢當然是蔣介石始料未及的。作為一個已經習慣了“領袖”感覺的人,他不能容忍別人的風頭蓋過自己。他決定立即出手,把李宗仁打掉。方法仍然是他最擅長的政治手腕兒。李宗仁回憶當年的情形時說:

在一批策士密議之下,他們便想以由黨提名的方式,把我的名字自候選人中剔出,因而召開第六屆中央執監委臨時聯席會議。表麵上是為將來行憲交換意見,事實上是想使我接受“由黨提名”這一主張。一日,正在開會休息的時候,洪蘭友忽然走到我跟前細聲地說請我到某休息室去,有事相商。我乃起立前往,內心猜測必有枝節發生。到了休息室門口,推門一望,見於右任、居正、吳稚暉、程潛、吳忠信、張群、陳果夫、孫科、丁維汾各人已在裏麵。他們見我進來便一齊起立,請我坐下。這談話會的重心似乎就在我身上,此時已見端倪了。大家坐下後都默不作聲,氣氛非常沉重。有頃,張群站起來,說是奉總裁之囑,特請諸位先生來此談話的。他推吳稚暉說明其中原委,吳先生亦未謙辭,略謂,本黨一向是以黨治國,目前雖準備實行憲政,不過國民黨本身需要意誌統一,才能團結。這是本黨內部的事,與實行憲政還政於民是兩回事,不可混為一談,故蔣先生認為本黨同誌參加正副總統的競選應尊重本黨意旨,由黨提名。這辦法確極公允,應該照辦的。他又根據這原則,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地說了一套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記得民國十九年蔣、馮、閻中原大戰時,吳稚暉原和馮玉祥頗有交情的,至此為維護蔣先生的獨裁政權,不惜破口大罵馮氏為軍閥。馮複吳一電曰:“革命六十年的老少年吳稚暉先生不言黨了,又不言革命了,亦不言真理是非了。蒼髯老賊,皓首匹夫,變節為一人之走狗,立誌不問民眾之痛苦,如此行為,死後何麵目見先總理於地下乎?”頗能道出此老的作風。時談話會中同人早已不耐煩聽他胡說八道,張群乃起立將他的話頭打斷,而以非常親切的口吻解釋蔣先生的苦衷說,總裁深恐由於副總統競選引起黨內的摩擦,為防患於未然,總裁有意使總統和副總統候選人由黨提名。如果大家同意,我即去另一間休息室報告總裁。於是,吳忠信即征詢孫科的意見。孫說,他絕對服從總裁的意旨。吳氏乃問我的意見如何。我聽了他們一大堆的話,心中極不以為然,乃申明不讚成這項辦法。選舉正副總統既是實施憲政的開端,則任何國民都可按法定程序參加競選,如果仍由黨來包辦,則我們的黨將何以向人民交代?我更強調說,以前在北平時,我便向總裁建議從緩行憲,先將國內政局穩定再說,總裁當時並沒有考慮我的建議,隻說,解決今日問題一定要行憲。現在既已行憲,本人主張一切應遵循憲法常規辦理,任何其他辦法,本人將反對到底。程潛也自動發言,表示與我的意見一致。

他們見我辭意堅決,立論又無懈可擊,遂不再多言。最後居正站起來打圓場,說:“我看德鄰先生既不讚成這項辦法,那就請嶽軍兄去回複蔣先生吧。”這才結束這一尷尬場麵而相率離去。

蔣介石知道這個消息後很懊喪。惱羞成怒的他親自出馬來勸退李宗仁。可惜李宗仁心意已決,不想做絲毫退讓。兩個人見麵的情景是當時的國人很難見到的一幕民主與反民主的較量:

蔣先生並未因此罷休。不久他又單獨召見我,還是希望我放棄競選,以免黨內分裂。我說:“委員長(我有時仍稱呼他委員長),我以前曾請禮卿、健生兩兄來向你請示過,你說是自由競選。那時你如果不讚成我參加,我是可以不發動競選的。可是現在就很難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