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誌摩的死實際上也中斷了陸小曼的生命。因為陸小曼再也不可能去做交際花了。作為花朵,她在徐誌摩死的那一刻就枯萎了。除了幾個最大度的朋友,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和她來往了,尤其是那些徐誌摩無處不在的粉絲們,他們都知道是陸小曼害了他們的詩人。
陸小曼從精神到肉體都枯萎了。我們幾乎不忍心談到她的晚年。她完全沒有能力麵對這一切。在傷痛平複之後,在無處不在的寂寞之中,她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鳥兒,隨便棲身在一根離她最近的樹枝上。這個樹枝是翁端午。
翁端午是一個會畫畫的醫生,而且還是一個會推拿按摩的醫生。還在徐誌摩在世的時候,他就經常到徐家來給有鴉片嗜好的陸小曼做推拿。當時的媒體人士都相信,是推拿師與病人之間的肌膚之親讓他們產生了愛戀。不管是因為什麼吧。人生穀底的陸小曼和這個死心塌地追求著她的人走到了一起,這一次,她沒有要求結婚,一是翁端午這人仍然是有夫之婦,二是她自己也對婚姻徹底失去了信心。
陸小曼一直活到了解放後。但她實際上早已消失在人們記憶中。以致當上海市長陳毅在畫展上看到陸小曼的名字時,竟驚訝這位名人還活著。新中國可不需要陸小曼這樣的老式交際花,更何況陸小曼早已垂垂老矣。陸小曼要再一次感謝徐誌摩,因為陳毅當年聽過徐誌摩的課,算是有師生之誼,陳毅想起當年的老師,決定命有關部門給這位落魄的名人一口飯吃。這口飯就是給她畫家的名分和待遇。這個待遇雖然能夠維持生活,但和當年風光無限的交際花生活相比,反差太大了。
畫家張方晦曾經在解放後向陸小曼學習畫畫,經由她的回憶,我們得以一窺這位絕代女子的晚景是如何:
陸小曼女士住在二樓。巨來老師一邊走上樓梯,一邊叫喚:“小曼,學生來了!”我聽得房中有答聲傳出,“請上來!”
那時,上海人家居處都不寬舒。陸小曼被安排在上海中國畫院當畫師,月工資八十元。所住是原來的舊居,樓下已是別姓人家。她的房間雖不算小,但會客,作畫,寢息均在其中。
室內光線不甚明亮,原來窗簾未拉開。時值四五月份,但一個鑄鐵火爐仍然燃著煤塊,一個已經沸滾的水壺,壺蓋一掀一掀地。火爐旁邊,蜷臥著一個慵懶的老貓。
……
陸老師說:“方晦,坐吧。坐吧。”她用著一種靜定的眼光注視著我。我知道這一注視會決定她對我的全部觀感和印象。我雖杌隉,但無懼色,因為陸老師的態度異常親切,她的語音裏有著一種特殊的吸引力,她的眼神會掃除陌生來客的一切拘謹。
那時陸老師隻不過五十歲出頭,但卻瘦弱蒼老,頰萎腮癟,口中隻剩一二餘齒,跟我心目中的陸小曼女士的形象反差實在太大。十三四歲的我,頓時為歲月對人之磨蝕感到無比悲涼。但是,隨意問答閑談一會之後,那表象的視覺漸漸衝淡,那當年使得詩人誌摩深為陶醉,使得胡適等一班眾名流深感吸引的特質和魅力,就在她的溫婉語音與和藹神情中漸顯漸現了。
(張方晦《跟陸小曼學畫》)
讓我們看看這位遲暮的美人吧。她也許連自己都奇怪能活到與她格格不入的時代。當她對著鏡子看到自己老去的容顏時,是否也有幾分像我們這樣的不忍心呢?
陸小曼沒有活到有可能讓她受更大屈辱的“文革”,她唯一的遺願是能和丈夫徐誌摩安葬在一起,但是,這也是最後一個她不能實現的願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