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五年五月二十二日,晨。一行自洛陽東出、意欲前往建鄴的一百多口人在成皋關下遇上了羯人石勒的軍隊…
在這群人中,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更有孕婦。這些人對於西晉政權來說,他們完全無足輕重。但對於即將建立的東晉政權,對於整個漢民族的曆史走向,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舉足輕重。包括那八九歲的黃口小兒,包括那三四歲的無知孩童,包括那、甚至尚在母腹之中的胎兒…
這些人中,有散穀周貧、聞雞暗舞、率軍北伐、收複豫州、始終心懷興複之誌的,如今尚不如意的祖逖及其宗族…
“哎呀,不好了!胡軍來了,你們快藏去那個山梁後…”一個四十多歲方臉長須的大漢,側身對著身後一眾人等,指向了從山腳往上不到三米高處的一個山梁。
“哎呀,胡人…這怎麼辦…”,“快走快走…趕快上…”
“嗚嗚嗚…”,“尚兒莫哭…”
這個長須大漢隻一句話,身後百十口男女老幼傾刻間便亂做一團…
“父親,那地方藏不了這許多人呀…”一個一身藍衣的年輕人急急的從那山梁上跑來,
“讓你兩個伯父和渙兒都下來…”話不說完,那大漢翻身上馬對著身後又是一喊,“約弟,你下來!這裏隻藏老人、女人和孩童,其他人等、全都下來!”
“是,`行主…”,“諾!”
那長須大漢話不落音,又急急的打馬過去將一個長者扶上了山梁,
“謝鯤,趕緊讓弟妹管住你家那孩子,莫要再讓哭鬧!再哭,這百多號人盡要完蛋…”
這便是那唯一能與、在西晉便已然名滿天下的琅琊王氏爭鋒的,被譽為“山陰 道上桂花初,王謝風流滿晉書”的,尚且寂寂無聞的陳郡謝氏…
“知道了行主”,謝鯤一邊將自己四歲的女兒謝真石遞予自己的妻子中山劉氏,一邊直盯著中山劉氏懷中那尚在哭啼的三歲兒子謝尚,
“尚兒…莫要再哭了,再哭,你可就害死大家啦…”
可那謝尚又怎樣能夠聽懂?他仍自一如剛才那般啼哭不止…
“你他娘再哭、老子就宰了你”,急的滿頭大汗、雙眼通紅的謝鯤,咬著牙惡狠狠的搖著謝尚,
“你起開”,那中山劉氏將謝真石放在身後,轉身雙眼一白謝鯤,又一臉溫柔的看向了兒子,“尚兒乖,切莫再哭了,那紅鼻子藍眼睛的石勒就要來了…”
這中山劉氏話不說完,那三歲的謝尚便傾刻間收聲,隻是圓睜著尚在流淚的眼睛望向著四周…
“唉呀~~”三十歲的謝鯤滿頭大汗的長籲了一口氣,又急急的回頭看向了不遠處二十九歲的二弟謝裒(póu),
“二弟,奕兒(九歲),據兒(七歲)都調皮好動,你可讓弟妹們留心看好了,切莫讓其亂動!三弟呢?”
“嗯嗯,知道了大哥,廣弟都大了,你不用管他…”謝裒並不回頭,隻在急急的隱藏著四個妻妾:孫氏、周氏、焦氏和莊氏。
“桓彝!你怎得還在那兒墨跡!”兜著馬在林中來回徘徊的“行主”,焦急的催促著眾人,“祖家的兒郎、謝家的英俊們,都快一些,莫讓胡人進了林子!”
這便是那東晉四大家族中排行第三的,如今尚且孤家寡人的桓家。那個率領東晉軍溯江而上、滅亡了巴氐族成漢政權(四川)、又三次出兵北伐、獨攬朝政十餘年、操縱廢立、意欲奪取帝位、其子桓玄建立桓楚後被追尊為“宣武皇帝”的桓溫,如今尚是孔憲腹中兩個多月的胎兒…
“來了來了,“行主”,桓彝這就來…”
已經三十五歲的桓彝,才將初懷身孕的嬌妻孔憲安藏在一棵橫躺的枯樹後,便聽到了“行主”祖逖的催促聲,他臉上一陣火辣。
“郎君…”那孔憲拉著桓彝的手隻是不能鬆開,她眼角泛著淚花,??“催什麼呀催,你別去了,這可是胡人呀夫君,我們人到中年才剛剛得子,這萬一…”
“娘子安心,這士稚兄可是被東海王司馬越任命過典兵參軍、濟陰太守的人,如若不是有他,我們還不敢上路呢不是?…沒事的,你看那謝鯤、謝裒(póu)全都扔下那樣小的妻兒去了,我怎能不去…”
說著,桓彝指了指那個正看向自己的,已經四十二歲的謝鯤的好友,阮修…
“娘子看,那個老光棍正在嘲笑我呢…”桓彝話音不落,那阮修便輕笑著說到,
“桓兄弟還是藏在那兒吧,出去多危險呀…”
“你…”桓彝憤憤的看向了他…
“夫君…”孔憲又嬌怯怯的拉著桓彝,“你理他做甚,這既寒酸又刻薄又瘋癲之人,那裏懂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