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來到的那一天,我與狼群結下梁子,此後人狼雙方經常摩察、追逐、殺戮。我的成長、武功進展,基本都與狼群相關。
長久以來,我與師父偶有失手受傷(其實大多數是我承受皮肉之苦),但狼群的損失的,卻都是一條條生命。這種日積月累的損失,積聚成無法化解的仇恨。一年半以後的今天,它們終於等到了複仇的機會。
過去一年多,我與師父幾乎每天上山頂練武,群狼每天在山下出沒、監視,等待機會。為了複仇,它們表現出無與倫比的耐心。起初我對它們心存畏懼,隨著武功日漸增強,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淡忘它們,漸漸對它們視而不見。
我曾經一度以為時間會淡化狼群心中的仇恨,它們也會因生存艱難遠離這個地方。事實證明是我錯了,我現在知道,這是一個可怕得超乎想象的群體。仇恨讓它們更加頑強,仇恨也是它們生存下去的最大動力。
我與師父在相當長的時間裏,隻顧談論遙遠的江湖是非,卻忘記了身邊無處不在的怨恨。我們練著絕世劍法,以為足以笑傲天下,卻忽視了這群從沒使過刀劍的惡狼。我們誠然武功卓絕,智慧高超,也逃不脫人類固有的、自以為是的毛病。
我們忘記了這也是一片殘酷的江湖,忘記我們兩人並不是這片江湖上的霸主,忘記我們自己無法主宰這裏的一切,甚至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因此,我們必須付出代價。師父王大的性命,隻不過是這份巨大代價的首付款,遠遠無法結清所欠的仇恨之債。
現在,這個江湖上隻剩下我一個人,麵對一群積怨甚深的惡狼,將要了結長久以來積下的所有仇怨。
時間過去了一年半,我兜了個圈,又回到原點,正因饑餓與群狼對峙,而王大似乎根本沒出現過,這一年多以來發生的一切,都隻不過是我的幻覺。
我在這裏號稱大俠許多年,今天終於明白,群狼才是這片江湖的真正主人。我不過是個寄居的過客,最終必須被它們驅逐,或者殺死。
師父說,我身懷絕世武功,日後足以名震江湖。我一直想告訴他,憑我一個人,根本沒有信心對付這群荒原之主。
夜晚如期而至,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後一絲亮光,尚能讓我基本看清周遭的形勢。師父就躺在我左邊五步之遠的地方。我看不出他往日的容貌。嚴格來說,他已經不是一個人,甚至談不上是一具屍體,隻是一副骨架。
他那身破舊的灰袍,早已被狼牙撕得七零八落,散得遍地都是,沾滿他的血和肉。血肉已經凝固,破布條看上去僵硬得猶如燃燒過後的硬紙片,一碰即碎。同樣貼地到處飛舞的,還有他的灰頭發和白胡子。
他全身上下的筋肉差不多已被群狼啃光。我記得他是一個瘦削的老人,附著在身上的筋肉比常人少一些,全部剔下來,估計喂不飽兩匹狼。
師父腹腔凹了進去,隻留下一個很不規則的大洞。但他胸腹周圍的地上,除了顏色有點深,卻出奇地幹淨,幾乎可說是一塵不染。很明顯,他的內髒剛流出來,便被群狼生吞了。不留痕跡,甚至連氣味都早已被風吹散了。
天色又暗了一些,那具屍骨已然有點模糊不清。我內心除了恐懼之外,並沒有太多的悲愴。師父從未以這種麵目呈現在我麵前,對我而言,那就是一副陌生的骨架。
假如在另一個地方見到這麼一個場景,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將骨架與師父聯係起來。但是,在這片荒原上,除了我和他,沒有第三個人。既然我自己站在這裏,那麼,躺著的那副骨架,就隻能是他了。
我在山下遭遇的狼一共十二隻,被我抓了一隻,另外十一隻現在正坐在我身後十步遠的地方,堵住我惟一的退路。
不知什麼時候上山頂、將師父撕碎之後、以逸待勞等著我的,一共二十隻,現在呈半圓形排開,坐在我前方。兩群狼剛好將我圍在正中心,幾十雙眼睛陰冷地看著我。
它們並不急於出擊,在等待夜色到來。顯而易見的是,夜色每增加一分,它們的損失會減少一分,但我的風險,增加的就不僅僅是一分,而是會呈倍數增長。
但是,我無法阻止夜色逐漸變深。情勢正在向群狼有利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