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訓過了夏建東,看到他的手像個粗粗的紅蘿卜,腫得老高,血印也那麼清晰可見,劉先生卻並不像以往每次教訓完自己的學生,都有一種得勝似的,維護了自己權威和尊嚴的感覺。而是,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好像這二十下打完,他自己身上的氣力也全部用盡了。再也沒有了做其他事的精氣神兒。
他不經意地抬了抬頭,突然發現,曾經小小的夏建東,曾經最讓自己喜歡的一個小學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像一棵參天大樹般站立在自己的身旁,長到了足有一米九○的大個子,渾身上下都透著陽光和朝氣,而自己的腰不知不覺中已經有些彎了,頭頂才剛剛和他的頸部平行。
夏建東的眼光,也還是在看向自己。他的臉上,還是帶著那種微笑的表情。隻是不是再像年幼時那一臉的崇敬,而是像是在看一個落寞的、受了傷害的可憐人。
劉先生突然苦笑了一下,幾乎是腳步踉蹌著,蹣跚走回到自己的講桌旁。說一句:“這個上午,我們不開新課了。大家溫書吧。下午的課,我們下午再說。”
“先生,其實……”夏建東從來沒有瞧不起他們的先生,他知道他一直對他們都是“愛之深責之切”的。他看到劉先生那個樣子,其實是想上去扶他一把的,也想認真對他說一句:“先生,我隻是不同意你的教育方法,並不是不接納你這個人,也不是不尊敬你。您一天是我們的先生,就一輩子都是我們的先生……”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劉先生就衝他擺了擺手。
這是第一次——劉先生改變了自己原來的計劃,讓大家溫書。
然後,自己坐在講桌旁發起呆來。
……
他就那麼坐在那裏。足足坐了一個上午。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到了該下課的時間,就向大家招招手,學生們也就到外麵去活動活動。
劉先生,就隻是那樣默默地看著他的這些學生,從這一個,到那一個,從每一個人的頭,臉,看向他們的頸,胸腹,腰,還有他們的屁股、大腿、小腿,還有腳。那樣的關注中,也會讓他想起很多很多的往事。剛入學時的機靈,調皮,亦或者笨拙和憨厚……太多太多的畫麵,在腦海中浮現,在內心裏湧動……
終於到了放學的時間,劉先生又向大家招了招手,說一聲:“散學。”
其他同學似乎都很怕這樣的一種氣氛,全都背著書包飛也似的逃走了。連張翰和劉一辰也沒有等夏建東,就兩個人一起離開了。
夏建東收拾好自己的書包,背起來,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又轉回身,對著依然坐在那裏的劉先生,說一句:“先生,您吩咐我的事,我還是會去做的。現在,我就去喻維寧家裏找他。看他逃課的原因。回來向您彙報。”
劉先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說一句:“好!去吧!”
夏建東先是去了喻維寧家的幾處鋪子,都沒有找到他,然後,就向他家的房子走去。
走在喻維寧家門口,正要敲門,夏建東卻感覺有人在他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轉過身來,回頭正要跟人急,卻看見原來是喻維寧站在自己的身後。
“你小子,逃課一下子逃了一上午,你跑到哪去了呀?害得我從放學開始就到處找你。”夏建東急切地問道。
“沒跑哪去,我是去那個剛剛在北平見過大陣式的傅先生開辦的西式學堂旁聽去了。人家那裏的課程可是又豐富多彩,又有趣味性,那課程裏上有天文,下有地理,還有人體構造學和西方的新派思想,什麼自由、民主,什麼個性解放,聽著,真是讓人覺得太過癮了。在那聽得我都不願回來了。要不是擔心我爸知道了打我,我簡直中午都不想回來了。”喻維寧有了這一上午的學習經曆,就好像一下子見過大世麵一樣,在每次給他講起什麼來頭頭是道的夏建東麵前,也高談闊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