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鳳兒,還是其他的家裏人,在不斷的揮手告別中,終於還是從大大的身影變成了一個個的小黑點,再然後,是連那個小黑點也不見了蹤影。
雲軒、敬東和新嚴,也終於全部踏實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敬東依然看著鳳兒給他咬的那幾個重重的牙齒印痕,有絲絲的鮮血在一點點的向外滲著,他卻好像沒有任何的反應,就好像那疼痛是在別人身上,而他絲毫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舒服。
他就那麼入神地盯著那些痕跡,還在不知不覺中輕笑著,把手抬起來,深深地吻下去,那感覺,分明就是在吻一個自己心愛的姑娘,而不是自己的手背。
敬東的背包裏是有消毒水、藥棉、紗布和繃帶的——夏建東在他們未離開之前,親手給三個人,每人的行李裏都放了一套,以備不時之需。
但敬東卻並不肯把它們拿出來給自己做包紮。他很享受這樣的傷痕,看著它們,他才會清晰的知道痛原來也可以是一種最大的快樂。——鳳兒對他的那份深情,那份不舍,都在這深深的咬痕裏了。
雲軒一直都可以算作豪放型的青年,長到二十出頭,還未對哪個女孩真正產生過愛慕的情感,似乎兒女情長的事還沒有進入過他的字典。他可以接受敬東和鳳兒之間的這種你儂我儂,也可以那麼輕意地就自作主張,要安排兩個人私自“拜堂”,還自告奮勇做了他們倆的主婚人,可是卻不願早早像敬東和鳳兒那樣,真真正正地去愛一個人,讓自己的心再也無法把一個異性給割舍下。他的世界,似乎還都被各種風風火火闖天下的念頭占據著。盡管他自己偶爾也會冒出一個念頭——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會不會有一個女孩用某種方式把我的心給俘虜住,就像鳳兒俘虜了敬東和新嚴一樣呢?
盯著敬東的樣子看了許久,雲軒終於還是忍不住打開自己的隨身行李,把裏麵的紗布和繃帶拿了出來。然後,也不跟敬東商量,就走上前兩步,要給坐在另一麵的敬東把傷口包上。
“雲軒哥,我沒事兒的,不用這樣包紮。包在裏麵,這牙兒印就看不見了。”敬東對著雲軒解釋著。
“看不見就看不見吧。一直看著它,能怎麼著?心裏有她就是了,鳳兒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飛來!再說,咱們這可是一路往南,越往前天氣越熱,空氣越潮濕,再走走,咱們還得換車、換船,你這手總這樣,要是感染了,就麻煩了。這雙手,還得使大用呢!要是流膿打水的,就什麼都幹不成了!”
雲軒的話句句在理,敬東一聽雲軒這樣說,原本很倔強的堅持也就有了鬆動。
是啊,這一路還長得很,不能非要為了看鳳兒給自己手上咬的牙印而讓自己的手被感染。做什麼事都是得要動手的,要是手的問題嚴重了,將來做什麼事,可就有大麻煩了。
想到這,敬東不再一味的執拗,而是伸出手去,讓雲軒哥哥給自己做包紮。
新嚴看著雲軒跟敬東這哥倆的一舉一動,感覺敬東的做法著實有些好笑。他是一邊偷笑著,一邊無聊的看向車廂裏其他的旅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色人等,把一節車廂擠得滿滿當當。
不過從出站沒多大會兒,已經好多人開始在列車的這種行進中變得昏昏沉沉。
在新嚴這種無意識的掃視中,他卻看見了一個人的手指,正伸向了另一個睡著了人的中年男人的衣兜。
新嚴的眼睛從那雙手,慢慢向上移動,一直移動到這個人的臉上,以及他的整個身體。隻見這個人,高高的個子,魁梧的身材,甚至已經不僅僅是魁梧,完全可以用胖碩來衡量他的身體。
他的那張臉,則真的適合用一臉橫肉來形容。前額處,還有一條長長的刀疤。盡管已經長平了,仍然留著紅紅的印記,顯出與周圍的皮膚不一樣的顏色。
他在往外拿那個包裹錢的花手帕的時候,眼睛是看向周圍的人的。倒是沒有什麼人在特別注意他。而那條花手帕被他抽出來的一刻,他的眼光正好和新嚴的眼光對上。新嚴的無意識掃視正好讓他看見了“刀疤臉”的這個舉動!
當看見新嚴正在看自己的時候,他卻並不把自己的目光移開,反倒是迎著新嚴的目光看過來——那是一種極度自信而產生的極度蔑視,似乎他並不把眼前這個半大小子放在眼裏。
新嚴想要站起來,去幫那個中年人一把,至少是想提醒中年人一聲,你的錢包,被人偷了!
但,“刀疤臉”的那份自信,那份無畏卻把新嚴給嚇到了,他感覺那個人的目光似乎也是會說話的,——就好像在講:我就是拿了,我就是讓你看見了,我就是不怕你這樣的,你能拿我怎麼樣吧?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才剛剛出門,什麼事情都還沒做,就早早給自己樹立起一個“敵人”來,新嚴覺得這樣做實在不合算。於是,他咽了口唾沫,又把想說的話給吞了回去。人也重新安靜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