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怎麼可能就是葉爾羌河。劉新章的語氣猶猶豫豫的。
可這就是葉爾羌河。根明叔語氣堅定的再不容劉新章有疑。
劉新章沒有被他們迷路後走出這麼遠感歎,反而一下子對身邊這條在心目中神聖位置上存放了很久的河肅然起敬。他認真打量著眼前的這條河,河床很寬,河水在荒漠上平平的攤開,像一條寬闊柔和的布平鋪在大漠上,把蠻荒的大漠切成兩半,葉爾羌河流經的全是荒涼的漠野,給大漠深處的生靈注入了一線生機,包括塔爾拉所有吃用的水,全是從這條河裏引過去的,它在大漠人心目中占有神聖位置。眼前的葉爾羌河水的氣勢把河堤比喻得異常弱小,河水似乎不受河堤的阻攔,鋪到那裏算流到了那裏,不存在與大漠有明顯的界限,一切都是永恒和整體。劉新章看著眼前的事實,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會在自己猝不及防的時候見到在他心儀已久的葉爾羌河,它以這姿態一下子竄出來,在他的思維裏就再跳不出來。
這就是葉爾羌河,它的偉大之處就是這樣不經意的存在於大漠人的心裏。
根明叔問劉新章他們怎麼會到這裏來。
劉新章說他們打柴禾,刮風後就迷路了。
根明叔說,幸虧你們還有牛,是牛把你們帶出了迷途,牛是很有靈性的。
這個瞎了一隻眼的老人後來在塔爾拉再見到他時,劉新章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喬根明,那時候開始劉新章就叫他根明叔了。
當時在葉爾羌河畔,根明叔告訴劉新章他們塔爾拉離這條河其實不算太遠,也就是三十多公裏的路程。三十多公裏的路程在新疆根本不算遠,按新疆人的說法,幾步路的事。
後來劉新章問根明叔,聽說從葉爾羌河往塔爾拉引水,要流經上百公裏遠的距離。根明叔告訴他,引水要從上遊河床高處開渠,所以要遠些,這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天在葉爾羌河邊,根明叔給他們隨手指了一下,叫他們順著這條路走,就可以回到塔爾拉。
根明叔指的是一條並不能算作路的路。這在荒漠上也是很正常的事,荒漠上到處都可以是路。
劉新章隻是奇怪根明叔也知道塔爾拉。
根明叔對他很奇怪地笑了笑,說他就是塔爾拉的人。
不經意間認識了葉爾羌河,這使劉新章的心裏多了一份對塔爾拉的柔情。回到中隊後,劉新章在老兵的指點下,專門去了一趟距離塔爾最近的葉爾羌河段。那時葉爾羌河,像哺乳期的羔羊,是那樣的豐腴柔和,充滿了誘惑。劉新章坐在河畔,聽河水輕輕向前走動的聲音,看著河水清清奔流著的快樂在麵前一閃一閃。他感覺到河水溫熱的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柔柔地撫摸著他年輕而單純的心。當然這時的他,心裏盛滿了對秋琴美好的愛情。
A7
給三中隊新分來的排長,叫吳一迪。吳一迪到塔爾拉的時候,新兵剛下中隊沒幾天。
從喀什坐公共汽車,到進入塔爾拉的路口下來,上士阿不都早已經等在那裏了。從通汽車的公路到塔爾拉還有二十四公裏,這段路程沒有通車輛,三中隊派老兵阿不都趕著牛車來接吳一迪。
坐了八個多小時的汽車,又轉乘牛車,吳一迪總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已是陽春三月了,燦爛的晴空中沒有一絲雲彩,也沒有風。太陽懶懶地照在人身上,能感覺到春天的溫暖了,戈壁灘上卻沒有一丁點兒春的氣息,一切都是褐黑色的寧靜。這種寧靜壓抑而空洞,拉車的老牛偶爾弄出一點響聲,也顯得極不真實。牛車走在平坦的石子路上,像一隻不慌不忙的蝸牛,在一望無際的茫茫荒原上蠕動著。起先,吳一迪對牛車的速度有些性急,但望著牛車走過的石子路上,竟然連一點浮動的塵土都沒有,隻有牛蹄子踢踏碎石子的細碎聲音和牛車快要散架子似的雜響聲,單調地衝擊著的他的身心,慢慢地,他就有了隨遇而安的無柰感,心裏也就慢慢地平靜了。
趕車的阿不都是維族人,不善言語,除過剛見麵自我介紹自己名叫阿不都,是專門來接吳排長的外,再沒多說一句話。他坐在牛車前麵,手裏揚著一根紅柳枝,一聲不吭,隻是專心地趕著牛車。吳一迪看著阿不都認真的樣子,心想其實在這樣空曠的戈壁灘上趕車,根本不必這麼用心,何況又是老黃牛拉的車,完全可以任它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