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念俱灰的秋琴沒有聽從任何人的建議就嫁給了段建新。她覺得隻能嫁給段建新這樣的人。當她認為不必要再把生活當作一件很精致的東西,用心地去料理時,她就像收拾一間舊屋子一樣,把自己破爛不堪的夢想和歡樂都捆綁了起來,塞在一個沒有人會經過的旮旯裏,任憑著這些在她生命中曾經閃耀著動人的光輝,而今她已不再需要或者說不想需要的東西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慢慢地黴化腐爛直至最後讓人捂著鼻子扔棄。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想她最後剩下的就隻有能給男人當老婆用的女人這惟一的東西了,於是,她把自己也像一件被人扔棄的東西一樣隨便扔了出去,已是無謂什麼樣的人來撿拾自己了。段建新娶了秋琴,像秋琴對待自己一樣,也隻是把她當做一個工具,一件任他發泄性欲的工具。從段建新的態度上,他好像倒是給塔爾拉做了一件好事似的,把秋琴這個被別人也被她自己扔棄的一件破爛給收留下了,而且,他給人的感覺,還十分吃虧的呢。
劉新章沒法理解秋琴,她那樣做到底是為了證明什麼?如果非得那樣才算對自己以前的舉動作為懲罰的話,或者就算她已把人世間的一切看破了,秋琴也沒必要這麼做,她犯了一個叫人難以認同的錯誤。在塔爾拉這片古老而荒涼的土地上,女人失身的確決定了一個女人一生悲哀的命運,可秋琴是為了在生活的浪潮裏作為衝浪的角色才失去她美好的少女時代的,劉新章為秋琴找了這麼一個解釋的理由,隻是想叫她認識到衝浪者的痛苦是站在勇敢者的角度上才會碰上暗礁的,翻船當然是常有的事,也是能讓人理解的。劉新章不想叫她被這種痛苦長期淹沒,在血的腥味裏也應該振作起來,站立成失敗者不敗的形象。當然,這些站立成失敗者不敗的形象之類的話,是秋琴死後劉新章才這麼想的,都已經成了沒有用的廢話。
劉新章不知道秋琴的親爹根明叔當時是怎麼想的,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給了段建新那樣在塔爾拉出了名的無賴。
但秋琴確實是嫁給了段建新。
結婚不久,秋琴就生下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的出世像秋琴當年自己出世一樣,顯得非常多餘,因為段建新想要的是一個男孩。多餘的東西總是會受到人類的排擠。段建新自從秋琴生下這個女孩後,就變得更加惱羞成怒,把他的無賴勁全部使了出來,動不動就對秋琴拳腳相加,打得秋琴常常是遍體鱗傷。
從那時候開始,塔爾拉一直被狗吠聲擾亂的寂靜夜晚,就換成了另外一種方式,從段建新家傳出的秋琴的慘叫聲和壓抑不住的哭聲,很響亮地代替了狗吠聲。
慢慢地,塔爾拉人對那種聲音聽得久了,也就習以為常了。
在段建新和段建新全家人的鄙視下,生了女孩的秋琴真的成了段建新所說的破爛東西,隨時接受丈夫及其家人隨便的甩打和辱罵。如果誰無意在段建新全家人麵前隻要一提到孩子之類的話題,秋琴自然得多受一次毒打。曾對生活充滿了熱情和希望並有著遠大理想的秋琴被現實生活搓揉成了一個麻木於現狀的普通而悲涼的婦女。
後來,工作十分出色的劉新章當上了三中隊的司務長。他被保送到烏魯木齊輪訓了三個月,就被提成了幹部。
提幹後,劉新章和根明叔的來往多了起來。他經常去坐在根明叔家的土坑上,聽他講以前在三五九旅的事情時,根明叔的獨眼裏就有種亮亮的光代替了他憂鬱的目光。根明叔盤腿坐著,不時把身上油黑的髒乎乎的羊皮襖用手拉扯拉扯,似乎還想拉扯出當年的威風來,可歲月是個很可怕的紗布,抹來抹去之間,已經把當年英俊年輕的軍墾連長變成了一個幹瘦的老頭,並且還瞎了一隻眼睛。
往事不堪回首。
根明叔總有這種無奈感,但他從不這樣說,他隻是在講以前的事時,才說句“以前的事嗬,已經老得提不成了。”可他提起來,還是那樣津津有味,語氣裏蓄滿了懷念感。他喜歡不停地抽著煙,他抽的煙是用舊報紙條卷的莫合煙,這是新疆獨有的一種煙絲,勁很大很衝,一般的人抽著受不了,可根明叔卻能一支接一支的抽著,並且能吸出“吱吱”的聲音,辛辣的白煙不一會兒就能裝滿屋子裏的空間。劉新章他們聊的時間長了,他看著那些辛辣的白煙從根明叔的嘴裏緩緩地冒出來,盤旋著繞在他身體的周圍,慢慢的濃煙又疏散開融彙在前麵的煙霧裏,很有一種韻味。在大漠漫長的冬季裏,莫合煙燃去了許許多多無聊而寂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