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歐陽雲的話如同磚頭瓦塊一般砸過來,但我冷靜分析後,找到了她特別強調的一句話——
“你們找出凶手不就完了嗎?”
歐陽雲拋棄了在前十六次審訊中以步步抵抗的努力去頑強追求的一切,現在隻希望用自己承認自己是凶手來迅速了結此案!
是什麼力量促使這個並不懦弱的女人,在一夜之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呢?
她為什麼這樣急切,幾乎是刻不容緩地希望此案迅速了結呢?
歐陽雲承認自己殺了王少懷,可她供認的殺人過程裏,卻又有三點重大疑問:
第一,歐陽雲說當天下午五點多鍾離開公司後,先去車道溝拿管叉,然後再去的丁字街。根據我和小鳳的實地調查,她從公司到車道溝得用一小時四十五分,從車道溝到丁字街得用一小時二十分。加起來最少也得用三個小時的時間。七點半以前,她是無論如何也趕不到丁字街的。除非,她租用了出租汽車——不過,這可以通過出租汽車站查清。要麼,就是有人駕車參與了此事!
第二,王少懷是倒在裏屋南邊的,可歐陽雲卻說他倒在裏屋北邊。
第三,歐陽雲說她隻紮了王少懷的前胸和後背,而王少懷的太陽穴上還有兩刀,其中一刀竟紮穿了太陽穴。當然,凶手殺人時往往唯恐對方不死,就往死裏亂紮。凶手可能忘記紮了多少刀,但所紮的要害部位,像太陽穴這樣的部位,凶手是不會忘記的!特別是當刀尖紮穿太陽穴的那一刹那間的貫通感,會給凶手留下永遠難忘的深刻印象。歐陽雲是不會忘記太陽穴上的這一刀的!
這三點疑問,令人琢磨。
歐陽雲不顧一切地要迅速了結此案的急迫心情,更耐人尋味。
我感到,在這一切的背後,隱藏著更重要的秘密!
正是這個秘密,在擺布歐陽雲,在折磨歐陽雲,在吞噬歐陽雲!
這個秘密是什麼呢?
這天下午,我又審問了歐陽雲。就以上三個重大疑問,讓她重新講述。
歐陽雲的講述,仍舊同上午一樣。
至此,我更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歐陽雲不是凶手!
王少懷不是她殺的!
但是——
歐陽雲肯定了解王少懷被殺的內幕!
歐陽雲肯定認識凶手!
因為,在她供述的殺人過程裏,直接涉及了並未公布的案情:
一、凶器是管叉;
二、王少懷失蹤的黑皮包。
那麼,真正的凶手又是誰呢?
歐陽雲為什麼不惜承擔凶手的罪名,竟然以自己的性命掩護他呢?
啊,掩護……竟然以自己的性命掩護!
刹那間,在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禿耳朵那蜷縮成一團的身軀……
我把被夾子打斷了腿的禿耳朵鎖在後院的柵欄院裏養起來,我在心裏暗暗祝願它的腿能早日養好,祝願它能順利地把它的孩子生出來,帶回森林裏去。
可是,我喂它食,它卻不吃。它已經從氣味上認出了我。在它的眼裏,我仍是那個風雪黃昏的對手。
然而,我不生它的氣。
因為,它有理由恨我呀!
我耐心地喂它。
終於,它吃食了。
不過,從它的眼神裏,我看得出來,它仍舊在恨我,恨我!它所以吃食,全是為了它肚子裏的孩子們。
但我卻高興極了:隻要禿耳朵吃食,它就能活下去,它的傷腿就能養好,它的孩子們就能生出來,它就能重新返回森林裏。
一天清晨,我去後院喂食,剛一打開柵欄門,就看見一隻狐狸噌地從柵欄裏跳了出去。
我大吃一驚,還以為是禿耳朵掙斷鎖鏈逃跑了呢!定睛一看,禿耳朵沒有跑,正蜷縮在草堆裏,睜大一雙眼睛,不安地瞧著我。而且,它好像把什麼東西藏在了草底下,正慌亂地用一隻前腿壓住。
這是怎麼回事呢?
再走近一看,我頓時愣住了:
啊?禿耳朵藏在草底下的,竟是一隻野兔!
一隻已經被咬死了的野兔。
我再看看留在柵欄院裏的一串腳印,看看禿耳朵不安的眼色,我全明白了——
跳出柵欄的,是尚未出世的小狐狸的爸爸!
它尋找了幾天幾夜,終於在這裏找到了它的妻子。
也許,它是昨天夜裏找到的禿耳朵,也許是今天清晨才找到的。
它看見它可憐的妻子斷了一條腿,正蜷縮在柵欄院的草堆裏。也許,它曾試著召喚妻子隨它走,但是,它終於發現妻子是被鐵鏈鎖住的。
它擔心孤獨的妻子在這裏挨餓,就急忙去抓了一隻野兔給它送來。
並且,它決心救它的妻子出去——
在鎖著禿耳朵的鐵鏈上,我發現了幾顆閃亮的牙齒印。
那一定是禿耳朵的丈夫咬的!
它等不得禿耳朵養好腿傷了。
也許,就在它咬鐵鏈子的時候,我進來了。它嚇跑了。
我呆呆地愣在那兒,心裏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我盯住公狐狸留在地上的腳印想,為了心愛的妻子,為了尚未出世的孩子,它還會來的,一定還會來的!
果然,第二天清晨,當我去後院的時候,我又看見了它!盡管我放輕了腳步,可還是驚動了它,嚇跑了它。
不過,這一回我看清了,公狐狸果然是來咬鐵鏈子的!
它哪裏知道,它是咬不斷鐵鏈子的。
它就是知道咬不斷鐵鏈子,它也會咬的!
因為,鐵鏈子鎖住了它的妻子,鎖住了它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真想上去解開禿耳朵的鎖鏈,但一想起武大伯的話,又怕斷了腿的禿耳朵跑走了也難活。我忍住了。我沒走過去,扭頭回屋了。
我希望公狐狸看到我走了,能再跑回來安慰它受傷的妻子。
我趴在窗口,偷偷地向後院瞅著。
可是,公狐狸卻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