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雷鈞並沒有往心裏去,對這種東家長西家短的流言飛語,他也沒有那麼濃烈的興趣。直到正月十五的頭一天傍晚,他親眼看到胡忠慶黑著臉,駕著農場的那輛三輪挎鬥回來。雷鈞衝他點頭,胡忠慶視而不見。到了晚上快九點鍾,胡忠慶親自來敲門,通知雷鈞第二天早上八點鍾準時召開會議。他這才意識到,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早上七點半,雷鈞帶著自己節後這些天準備好的今年的工作計劃,走進了會議室。偌大的會議室裏,煙霧繚繞,胡忠慶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抽著煙。給人的感覺,這個冷漠的家夥像是通宵未眠守在這裏。
“胡場長早!”雷鈞遲疑了一下,站在那裏問候道。
胡忠慶冷冷地點點頭說道:“坐吧!”
雷鈞坐下後,感覺胡忠慶一直抬著頭盯著他,這讓他渾身不自在,於是起身拿起牆角的兩個暖水瓶,準備出去打熱水。
“這個不用你操心了,通信員是幹什麼吃的?”胡忠慶的聲音冷得像從門縫裏擠進來的寒風。
雷鈞眉頭一皺,放下水瓶深呼一口氣,轉身說道:“場長,開會的時候我想跟您討論下我這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再說吧!你具體的工作,後麵會重新安排!”胡忠慶惜字如金,一個字也不願多說。
雷鈞還想多說幾句,熊得聰推門而入,咋咋呼呼地說道:“怎麼?還有比我開會更積極的?”
“老熊,這幾天還正常吧?”胡忠慶的語氣明顯親切多了。
熊得聰笑眯眯地回應:“沒事,啥事沒有!”
“那就好!等會兒開會的時候,你一定得講幾句。”胡忠慶掐了煙,站起來晃晃腦袋說道。
熊得聰道:“我說場長,開個會還用得著您親自通知?不會是討論什麼軍事機密吧?”
“沒什麼,今天開個擴大會,所有幹部、班長和士官都參加,就是想聽聽同誌們對現階段工作的看法。”胡忠慶輕描淡寫地說道。
“哦!”熊得聰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看著雷鈞說道,“你看小雷多認真啊,準備了這麼多材料,我可是啥也沒準備。”
雷鈞尷尬地笑了笑。
差三分八點,其他開會的同誌像約好了似的,蜂擁而入。胡忠慶坐在主持的位置上,半分不動,對經過他身邊打招呼的人一概不理。雷鈞有點茫然,眼光滑過對麵的十多個人,這些家夥個個麵色凝重、正襟危坐。唯有坐在老趙身邊的大聖,看上去心情不錯,還試圖衝著他擠眉弄眼。
“咳!”胡忠慶清了清嗓子,這是他每逢正式場合講話前的一個習慣,“首先祝同誌們元宵節快樂!今天是我正式接任場長以來第一次主持召開會議,說是會議,主要還是想跟同誌們聊聊天,沒有什麼特別的主題。首先嘛,還是想聽聽大家對我這個新場長的意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胡忠慶說完,笑眯眯地來回看著與會人員,一臉誠懇之色。大聖低頭竊笑,這小子估計已經鐵了心,要在今天整出點兒動靜來。其他人都麵無表情地坐在那裏,沒有一個主動發言的。
場麵冷了足足兩分鍾,胡忠慶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說道:“怎麼都跟小媳婦似的?年過完了,心也該收一收了。平常開會,大家不都是爭先恐後地搶著發言嗎?同誌們可都是農場的骨幹和精英,不會連這一點民主意識都沒有吧?”
大聖用力地翻了一下手中的筆記本,接著老趙輕輕地拍了下桌子,提醒他注意。胡忠慶眉目上挑,似要發作,但還是忍住了,緩了下口氣繼續說道:“老熊,你帶個頭吧?”
熊得聰坐在椅子上晃了晃,一張口就像背書一樣不緊不慢地說了起來:“堅決支持胡忠慶同誌的工作,緊密團結在胡忠慶同誌的周圍。新年新氣象,確保農場工作更上一個新台階!”
熊得聰話音未落,幾個士官忍俊不禁,“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胡忠慶終於火了,拍著桌子說道:“有什麼可笑的?有那麼可笑嗎?你們的政治覺悟在哪裏?我看你們都讓金德勝給慣出來了!”
雷鈞抬頭看了一眼大聖,發現這家夥臉色大變,蠢蠢欲動,一旁的老趙好似在桌子下麵拉住了他的手臂。雷鈞正欲開口,卻聽熊得聰說道:“胡忠慶同誌剛剛接任場長,他的業務能力有目共睹,我想同誌們都會跟我一樣,肯定全力支持他的工作!”
雷鈞長舒了一口氣。這個熊得聰果然是個人精,說完這些話後,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了兩盒煙,拆開後一邊挨個地扔著煙一邊笑嗬嗬地說道:“這是我小舅子從老家寄來孝敬我的,二十塊錢一包,咱不敢吃獨食,同誌們一起幫我消化消化!”
氣氛一下子輕鬆了很多,老趙拿起煙在鼻子邊嗅了嗅,說道:“你老婆不是本地的嗎?我怎麼沒聽說過你老家還有個小舅子?”
熊得聰尷尬地笑了笑說:“前妻,前妻。”
同誌們哄堂大笑。胡忠慶也跟著開起了玩笑:“老熊,你老實交代,上次有人從吉林給你寄了盒人參,你跟我說是小姨子寄的。你小子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們?”
熊得聰撇了撇嘴,可憐兮兮地說道:“那什麼,都是年少輕狂惹的禍,舊情難了啊。自從結了婚後,我隻屬於黨和我的妻子。小的時時刻刻在警醒自己,要對得起黨的教育、對得起人民的養育之恩,堅決不能犯生活作風上的錯誤,請組織明鑒!”
熊得聰這個無心的玩笑開大了,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光都“刷”一下看向了胡忠慶。胡忠慶那張帥氣的臉,突然間變幻莫測,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同誌們屏氣凝神,會場的氣氛再次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