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哪,我請問你,”又是那個冒失的妹妹鶯喉婉轉地開了腔,“你一個人,是遊湖呢,還是踏青呢?”
“有勞小娘子動問,”許宣忙又唱個喏,“我是去父母墳上,祭掃回來。”
“哦喲得罪得罪,官人原來是個傷心人呐!”珠圓玉潤的聲音又一次溫存地、慨歎地響起來。
就這樣,一來一往,一問一答,他們竟水到渠成地攀談起來。許宣也知道了她們的一些底細,知道了這一對姐妹也是去祭掃的傷心人,祭掃那撇下這如花美眷撒手西去的短命鬼。雨勢小下去,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尋常春雨,船此時早已離了岸,槳聲吱呀著搖向前去,搖向那個人人都知道的結局,命中注定的結局。後來,許宣多次慶幸自己帶了一把破油紙傘。那傘,是清早出門時,姐姐硬塞給他的。他原本不想帶,嫌累贅,姐姐嘶啞著嗓子說:
“新衣衫顏色嬌,著雨就落色,怎不知道個愛惜?哪有閑錢總做新的?”
現在,這破油紙傘,撐開來,大大的昏黃的一柄,傘下是那兩個邂逅的美嬌娘。船迤邐靠岸,雨卻仍然不住,許宣二話不說便將自己的傘借給了她們,還替她們墊付了船錢。兩個人,深深道謝,那妹妹朗聲說:
“官人哪,你記下,箭橋雙茶坊巷,白氏繡莊,那就是我們家。明日借你貴步,來拿傘吧!”
第二天,晴天朗日,大好春光。許宣去了那雙茶坊巷。本來,一把破傘,能值幾何,是不好意思去向人家討的,無奈姐姐嘴碎麻煩,為一把傘嘮叨了大半宿。更要緊的,是許宣自己幾乎一夜無眠,滿耳都是那珠玉般的聲音,滴落著,如同更漏。此時,遠遠看見了那白氏繡莊,一座小木樓,靜靜地,掛一隻幌,屋簷下,立著一個女子,走近了看,不是那伶牙俐齒的妹妹青兒又是誰?
“啊呀官人呐,你總算來了,我的腳都站酸了,”那青兒嬌嗔地開口道,“你若是不來,我可到哪裏去尋你呀!”
那白衣的娘子,不見蹤影,青兒立在門外,倒像個把門的小門神。許宣不知為何一陣壓不住的失望。“喏,還你傘。”青兒說著將一柄傘往他懷裏一送。
他有些失魂似的將傘接過,轉身就要離去,隻聽那青兒在身後喊道:
“哎哎哎,你也不看清楚,可別回頭怪我們弄壞了你的東西呀!”
這一喊,倒是提醒了他,低頭一看,手中這柄傘,有些不尋常。他的那把破油紙傘,哪裏有這樣齊整,這麼簇新鮮明。
“哎,小娘子,這不是我的傘。”他忙回身,對那青兒說道。
“咦,你這個人,怎麼不認得自家的東西?”青兒詫異地豎起了蛾眉,“這傘,不是你的,莫非是我的不成?”
“果真不是我的。”
“你看看你看看!”那青兒一陣數落,“這把傘,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所製,八十四骨、紫竹柄的上好油紙傘,不是你的是誰的?昨日,你將它借與我們遮雨,今日,我無破無損還給了你,兩下裏交割得明明白白,你怎麼還這樣囉唆?”說完,理直氣壯掉頭而去。
許宣愣在了那裏。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的紫竹傘,是傘中的名品,他沉甸甸地將它抱在懷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也許,那娘子是用這方式還他墊付的船錢吧?他端詳那傘,簇新,漂亮,新鮮油紙的香氣一陣一陣撲入鼻端。他不禁撐開了它,大大的碧綠的一柄,像香氣四溢的大荷葉,遮住了他頭上的天。隻見那紫竹傘骨上,用絲絛拴著一樣東西,一件繡品,粉嫩、嬌豔,垂下來,原來是一隻鮮明耀眼的荷包。上麵繡著戲水的五彩鴛鴦,還有並蒂的盛開的蓮花。
霎時,他眼中湧出淚水。
晴天朗日下,這個狂喜的官人,這從小無父無母無人疼的孤兒,舉著一柄雨傘,久久仰著頭。那天,杭州城內許多人都看到了這奇怪的景象,一個人撐著雨傘走在萬裏無雲的晴空之下,不住地嘿嘿傻笑,眼裏熱淚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