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武漢會戰 (6)(1 / 3)

宮城直哉和他的前任完全不同,他出身平民,身材矮小粗壯,禿頂,頭和脖子幾乎一樣粗,古銅色的方臉,粗短的眉毛,細小的眼睛,留著一撮稀疏的仁丹胡,外表像個樸實的農夫,隻有看到他眼睛裏閃爍出的冷酷、狡黠的目光,才讓人相信他的真實身份。他不像出身於顯赫的軍人世家、在軍中一帆風順而驕狂的德成達郎喜歡打惡仗、硬仗來尋求刺激,他追求的是勝利給他帶來的升遷,給他卑微的家庭帶去的榮譽,所以為人比較謹慎,講究戰術,講究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贏得勝利。這一次調來德成旅團當旅團長,跟新25師交手過後,他覺得這支中國守軍確實不好打,心裏盤算應該改變戰術了。

106師團被殲後,支援萬家嶺已無必要,宮城決定從廬山這塊陷人的泥塘裏拔出腳,依然按原來的計劃突襲徐文懿的長興縣城,從那裏打開通路。他把自己的方案彙報給師團長,師團長不敢做主,又向岡村寧次報告,岡村正為廬山焦頭爛額,這塊風景優美的勝地在他眼裏已成了讓人痛恨的沼澤,看了宮城的方案,當即表示同意。

為了迷惑對手,宮城采用了聲東擊西的戰術,故意作出一副攻打清陽的態勢,把中國守軍的目光吸引到那裏。等到了岔路口,他拐了個彎,迅速撲向了在長興南麵的重鎮馬王廟。防守在那裏的是473團,這個團是新25師主力離開以後,從其它部隊調來協助514團防守的,該團團長方伯遜見日軍的一個旅團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慌了手腳,也不通知徐劍聲,一槍未放就把473團撤出馬王廟,一溜煙跑得不知去向了。

方伯遜團一撤,長興南麵洞開,日軍長驅直入。宮城兵分兩路,一路切斷514團退往縣城的道路,同以前德成留下的部隊前後夾擊,把514團圍在了山上,另一路由他親自率領,直撲縣城。

由於9月初敵我雙方主力撤走以後,籠罩在小城上空的戰爭陰雲淡了,流亡在外的居民思家心切,一些膽子大的陸續回返家園。徐文懿從徐劍聲那裏得知廬山戰事激烈,敵人隨時可能再來攻打縣城,極力疏散居民,隻留下政府機關、警察局、醫院的人員協助部隊。可是鑒於上一次攻城的有驚無險,這一次,無論他怎麼勸說,甚至讓自己的女兒帶頭離開(他也想讓太太走,徐太太不肯,無論如何也要留下來,和他生死與共),可還是有人不肯走。現在敵人突然出現在城外,炮彈轟然的巨響和子彈尖利的呼嘯聲在頭上不斷地響,留下來的人們驚惶不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他們想到了找縣長。由當初捐房產給新25師作指揮部的吳品仁領頭,他們來到縣政府,找到了徐文懿。吳品仁顧不得禮貌了,說道:“縣長,日本人已經打到了城門口了,城裏沒有多少部隊,怕是守不住啊!日本人那麼凶殘,要是打進來,我們還活得成嗎?你是我們的父母官,你得想想辦法呀!”

其他的人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說道:“是呀,縣長,給想想法子吧!”

“鬼子殺人如麻,真要打進來,我們可咋辦啊?”

徐文懿隻是一個小小的縣長,他能有什麼辦法。看著一雙雙滿懷焦急和恐懼的眼睛,他隻得說道:“大家不要急,先在這裏等著,我去找徐團長商量商量,看看有什麼辦法沒有。”

他來到團部的時候,徐劍聲正皺著眉頭,守在電報機旁邊等候電報。如今主力部隊被包圍在外線,留守縣城的隻有1個連,外加保安團和警備隊,就憑這點兵力防守數倍於己的敵人,他實在樂觀不起來。他給師長、旅長統統發了電報告急,得到的回複都是“固守待援”。他心急如焚,又發急電詢問要固守多久,卻未獲回電。

聽徐文懿說明來意之後,徐劍聲的眉頭更是皺得幾乎要擰在了一起,說道:“這個時候還能有什麼辦法,隻能趁敵人還沒把縣城包圍,趕快離開這裏。隻是我這裏兵力不夠,沒有能力派人保護你們——”

“我知道,你不用派兵,我讓警察跟著走。”

“帶著這麼多人上路,目標不小,你有具體的打算沒有?”

“我來就是想請教徐團長。”

徐劍聲走到桌邊,看著地圖,說道:“現在東、南、北三麵已經同日軍交上了火,隻有西麵暫時還沒發現敵人,你們可以從西門出去,過河以後**小路到後山上,再向南走,從那裏可以到後方的路。過河以後千萬要當心,隨時都有可能碰到過來合圍的敵人。你把這些人分成幾隊,每隊拉開距離,第一隊作尖兵,人要少,要選有經驗和身強力壯的,殿後的那一隊也是一樣,記住,每個隊之間一定要拉開距離,這樣即使有一個隊遇到敵人,其他的也有機會逃脫。”

“那,每隊的距離要多遠才合適呢?”

徐劍聲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我派警衛班長羅亮跟你們一起走,他知道該怎麼做。”

“我不走,我是縣長,我得留下來帶著醫務人員和民夫幫助你們作戰。”

“謝謝你,徐縣長,我打了這麼多仗,還是第一次遇到象你這樣的地方官。”徐劍聲深受感動,緊緊握住他的手,“我也不瞞你,這一仗我們很難打,能不能守得住,我一點把握都沒有。我們是軍人,不管將來結果如何,我們都得守,你們就不要管了,地方人員你全帶走,一個也不要留。”

徐文懿再三表示要留下來,徐劍聲堅決不同意:“徐縣長,守城是軍人的職責,你不要再說了,還是快帶著百姓上路吧。敵人的速度快得很,晚了就來不及了。”

說完,徐劍聲從衣袋裏摸出一封信遞給他,“徐縣長,到了後方之後,請幫我把這封家書寄出去,我將來要是——”他轉過了話頭,“請一定把這信寄出去,拜托了。”

徐文懿聽他這話,明白這封信恐怕就是他的遺書,不禁熱淚盈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和徐劍聲灑淚相別,他回到縣政府,讓警察局派一些警員分頭到各街口喊話,通知居民馬上到西門集合,20分鍾後出發。然後,他急匆匆回到家裏,徐太太已經聽到了外麵的喊話,正在收拾東西。

他看見太太放在桌上的一大堆物品,說道:“我們現在是逃難,帶不了這麼多東西,帶點急用的就行了,其它的不要了。”

“這些東西都很重要,有些還是我從娘家帶過來的。”

“再重要也沒有命重要,快收拾吧,沒時間了。”

徐太太看著一大堆東西,總覺得樣樣都珍貴,不知道該拿什麼。徐文懿急了,隨手抓起一些東西塞進藤箱裏,剛要關箱子,徐太太喊道:“等一等!”

“怎麼了?”

徐太太飛快地跑到靈桌旁,拿起徐懷遠的照片,遞給丈夫。徐文懿看了照片一眼,把它輕輕放進藤箱,關上了箱子。徐太太又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個包袱背在背上,跟著他往外走。出了門,她回頭看了看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家,忍不住一陣心酸,眼淚流了下來。

街上人流如潮,難民扶老攜幼,驚恐萬狀地向西門湧去。雖然害怕日軍,他們不敢留下來,但對家裏的東西卻實在割舍不下,一個個都是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家也搬了走。到了西門,徐文懿好容易把鬧哄哄的人群集合好,按照羅亮說的方法,由羅亮率一些警察在前麵探路,自己率一些警察殿後,500多百姓分成5個隊,由黎局長和幾個警長分別帶隊。隊伍分好之後,拉開距離,浩浩蕩蕩地出了西門,急速穿過河上的石橋,順著河邊的小路向著後山疾行。

走出四、五裏路,前麵的2個隊已經上了山,後麵的還在河邊上。走在第3個隊伍前麵的方警官突然發現左前方的山穀中鑽出了一隊鬼子兵,不禁吃了一驚,慌得大喊:“快往後退,快跑!”

隊伍頓時混亂起來,100多人亂哄哄地向後奔逃。那邊的日軍也發現了這群難民,開始追逐、射擊。這是一片平坦開闊的河灘,毫無隱蔽之處,子彈“嗖嗖”地在驚慌失措的人群中亂飛,不斷有人慘叫著倒在地上。慌不擇路的人們到處亂跑,有些跳到水裏,拚命向對岸遊去,還沒遊到一半,就被子彈射中,死在了水裏。

聽到槍聲,前麵的隊伍迅速躲進山林裏,沒讓日軍發覺,躲過了這一劫。後麵兩個隊的人嚇得掉頭就往回跑。徐文懿知道前麵的人碰到了敵人,心裏叫苦不迭。這個時候,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隻能跟著恐慌的人群往城裏跑。

退到石橋,新25師一個排的士兵接應了他們,這些兵是來準備炸橋的。徐文懿跟在排長孔軍身邊,睜大雙眼望著後麵蜂擁而來的人群。眼看著兩個隊的人都退回了城裏,一個士兵請示孔排長是否馬上點火炸橋,徐文懿攔住了他,說道:“再等等,後麵可能還有人。”

孔排長擺了擺手,示意再等一會,又對徐文懿說道:“快進城去,這裏不是你呆的地方。”

徐文懿趕快跑到城牆上,躲在一個城垛後麵,焦急地看著河對岸。人越來越近,跑在前麵的是20多個老百姓,緊跟著一大群土黃色的身影。徐文懿不知道跑掉了2個隊,看到就剩這麼一點人,眼淚一下就迸了出來,心裏痛得象刀絞一般:“300多人啊,就剩這些了嗎?”

20幾個驚慌失措的百姓向著橋上猛跑,尾隨在後的日軍沒有開槍,分明是想用他們做掩護跟著過橋。眼看著日本人跟著上了橋,負責引爆的士兵身上出了汗,問道:“排長,炸不炸呀?”

孔排長神情也很緊張,聽到這句話,罵道:“炸個屁啊,你老娘要是在裏頭,你還問嗎?等我們的人過了再炸。”

城牆上的中國士兵開槍了,因為有自己人在前麵,他們隻能用步槍瞄準敵人射擊,不敢用機槍和手榴彈。日軍一個接一個地栽倒在橋上,沒有中彈的依然端著槍一麵射擊,一麵向前飛奔。聽著槍聲,跑在橋上的百姓驚慌地哭喊起來,有一個過於慌亂,竟爬上橋欄,“撲通”一聲跳進了河裏。

等到老百姓全過了橋,敵人也跟過來了不少,一個端著機槍的鬼子邊打邊衝,直衝向橋邊的掩體,機槍的火力壓得中國士兵抬不起頭,另一個鬼子趁機摸出手雷,拔去保險銷,扔進了掩體裏。

“快炸橋!”孔排長大喊:“他媽的愣著幹啥,快炸橋!”

還沒喊完,隻聽“轟隆”一聲巨響,炸橋的士兵已經引燃了炸藥,石橋從中間斷開了。已經過橋的日軍端著三八大蓋衝進城門,中國官兵挺起刺刀迎了上去,城門洞裏頓時殺聲震天。當最後一名日軍被中國士兵刺死的時候,城門內外已經橫七豎八躺滿了日軍和中國士兵的屍體。??

長興是個有著1000多年曆史的小城,城牆修於哪個朝代沒有記載,但從外表來看,應該是明代以前的產物。城牆低矮,加上年久失修,到處都是寬寬的裂痕,有些地方的磚頭完全活動了,似乎不用外力,哪天一高興,自己就掉下來,在哪個倒黴的行人身上招呼一下。這樣的城牆,在冷兵器時代尚且不利於防守,何況現在。心急如焚的徐劍聲頻頻發電告急,最後終於收到張一鳴的回電,告訴他新25師已經出發,正以最快的速度趕來救援,清陽的105師也在急速向長興前進,要他無論如何得堅守7個小時。

可是,堅守7個小時談何容易,攻城才2個小時,日軍的大炮就將南麵的城牆轟開了一道5米多寬的缺口,日本兵們端著槍,象潮水一樣湧了上來。防守南麵的是保安團,看到蜂擁而上的鬼子,關福生大喊:“手榴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