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二四九。複辟(2 / 2)

“有時候我會很遺憾袁大總統這麼早就去世。”段祺瑞眼睛盯在棋盤上,閑閑道,“他老人家若能再活五十年,必保民國五十年之太平,然後用頭個十年統一民國,軍政大權悉數歸中央所有,再開國會,組內閣,拉動經濟,富國強兵。”

袁世凱就是他逼死的,但他如今仍然能麵不改色地說出這番話。

“現在國家像一盤沙子一樣了。”段祺瑞說著,嗤笑一聲,“各省督軍們擁兵自重,劃地為國,若不統一,萬萬談不上發展。”

他抬起頭來,看謝懷安的眼睛:“我這麼說,你同意不同意?”

“段公說的對,不統一,談何發展。”

段祺瑞又滿意地低頭下去,接著研究棋局,漫不經心道:“可惜現任的大總統看不到這一點,他隻在乎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謝懷昌這次沒接話。

“所以我得敲醒他,叫他睜開眼睛看看清楚。”段祺瑞道,“看清楚民國如今急需的是什麼。”

段祺瑞敲醒黎元洪的棒子很快就打來了,就在黎元洪撤了他的總理職務後不久,原歸於袁世凱麾下的各省督軍紛紛宣布脫離民國,獨立自治,黎元洪應顧不暇,不得不采取一個昏了頭的提議——令張勳入京調停。

這道政令下發的時候,已經是民國六年,從慈禧太後第一次主動提出剃發易服至今,林林總總算來已經有個十餘年,但張勳腦袋後頭拖的那條鞭子卻一直沒有動過,不僅是他,就連他手下的兵都各個拖一條豬尾巴似得長辮。

謝懷昌在韋府裏,以韋府女婿的身份陪韋文官長接見貴客,盯著張勳腦袋後那條豬尾巴似得辮子,覺得真是又髒又醜。

韋文官長已經在哭了,胡子抖擻,情難自已,因為張勳的來意。

謝懷昌的手扣在官帽椅的扶手上,掌心緩緩婆娑上頭的麒麟雕刻,慢慢道:“張帥欲複辟清室?”

張勳看起來興高采烈:“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謝懷昌懷疑地看著他:“你剛說的是,許我嶽父什麼官?”

“軍機大臣,”他鏗鏘道,“笠翁必須是內閣大學士!”

韋文官長顯然是已經動心了,他是個考過秀才的老文人,在民國做到總理沒什麼,但要在愛新覺羅的天下裏當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在他看來,那絕對過得比皇帝還要微風。

段祺瑞早就看出張勳此次進京居心不良,但他卻從頭到尾沒有反對黎元洪將他招進京來調停矛盾的安排,興許是想看黎元洪栽一大跟頭後,不得不請自己出麵善後的樣子。

謝懷昌試圖阻止自己未來的嶽父大人年老失節,因此同他爆發激烈矛盾,他簡直動員了韋府中所有人來阻止他回複辟王朝裏去任職,但毫無作用。

民國七年,唔,按張勳的說法,則是宣統九年。宣統九年六月三十日深夜,文官長翻出了自己塵封五年的藍紗袍官服,鄭重地帶上紅頂頂戴。

謝懷昌在韋府門外等著,荷槍實彈,韋笠翁出來的時候,他便當著後者的麵上膛:“今日必有戰亂,文官長請回。”

韋笠翁胡子都翹起來:“寧隱,讓開!”

謝懷昌麵色不改:“笠翁請回。”

韋笠翁怒道:“我要進宮去麵聖!張帥會來接我,你一個人,想同他們兵戎相見嗎?”

“嶽父大人先前支持清廷主導下的君主立憲,我從未對您的政見發表過任何不同言論,因為我知道,清朝已亡,愛新覺羅再無回天之機。”謝懷昌道,“袁大總統一生從軍從政功勳赫赫,晚年稱帝尚落得眾人反對,愛新覺羅至今於家於國再無貢獻,況且共和思想已深入人心,萬萬國民都不會看張勳如此逆民意而行,嶽父大人,小婿懇求嶽父大人千萬莫趟這趟渾水。”

“我受清廷之恩深重……”韋笠翁歎息道,“昔年隆裕太後下詔退位時,我沒有殉舊國而去,已是數典忘祖,如今舊主又新立之機,我再不去投效道賀……”

他又歎了口氣:“寧隱,讓開罷。”

他們在府門前僵持,韋笠翁不回去,謝懷昌也不讓路,終於僵持到張勳派來接韋笠翁的車過來。那些留著辮子的兵換上清朝舊兵製服,一個個神情陰晦,像墳墓裏爬出來的僵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