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笠翁被張勳接走後,段祺瑞的使者很快過來,說段祺瑞邀請謝懷昌去府上下棋。前來傳話的使者站在深夜晦暗的月光裏,姿態恭敬,笑容可掬,看起來毫無惡意。
段祺瑞果然又在下棋,一個人下兩方子,見謝懷昌來了,便笑著招呼他:“寧隱,坐。”
謝懷昌依言落座,捏起一枚白子,隨手落了個地方。
段祺瑞“謔”了一聲,摸著自己的下巴:“這一步倒是出人意料。”
“段公,現在是淩晨兩點。”他忍不住出言提醒,“張勳帶著那個狂生康有為進宮了。”
“知道,進宮了嘛。”段祺瑞也落下一子,“進宮,進攻,有進攻就有失敗。”
他抬起眼睛,唇邊含著笑意:“聽說文官長也進宮了?”
謝懷昌本來已經籠下心思仔細打量棋局,但段祺瑞這句話又將他的注意力打散:“我嶽父他……”
“他一個民國的文官長,再回清廷,會給他什麼職務呢?”段祺瑞笑道,“一個軍機大臣總部為過吧。”
謝懷昌艱難點頭:“是……張勳的確是許了他一個軍機大臣。”
“手無實權的軍機大臣,做來有何意義?”段祺瑞又落下一子,收手道,“你輸了。”
謝懷昌定睛一看,見棋盤上黑白兩子交戰正酣,絲毫沒有哪一方要落敗的跡象。
段祺瑞悠然道:“十二步之後,你必敗無疑。”
謝懷昌懷疑地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數棋盤上的步伐,段祺瑞看他這樣子,低笑一聲,從他棋碗裏抓了一把白子,放一枚到棋盤上,隨即又放一枚黑子克製他,如此來回12步,白子果然全線潰敗。
謝懷昌不得不服氣,讚歎道:“段公是紋坪高手。”
“跟真正的高手比起來,我還算不上。”段祺瑞哈哈大笑,“但現如今,高手仙駕去者去了,隱者隱了,我若硬要稱一聲‘高手’,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話音方落,先前去請謝懷昌的那位仆人忽然過來,先對謝懷昌鞠躬,後又對段祺瑞道:“老爺,行裝都收拾好了。”
“好,”段祺瑞站起身,對謝懷昌道,“多謝你這兩日來陪我下棋,那咱們就此別過吧。”
謝懷昌吃了一驚:“您這是要?”
“我要到天津去。”段祺瑞笑道,“聽說張少軒已經見到那個小皇帝溥儀了,估計天亮後就會派人去為難黎黃陂,我現在不走,難道要跟黎黃坡做對被他抓了嗎?”
他說著,又看著謝懷昌:“你也該回保定了。”
謝懷昌跟著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那我嶽父。”
“你已經攔過他了,但沒有效果,不是嗎?”段祺瑞從涼亭裏走下去,那仆人立刻執燈在他跟前。謝懷昌孤身留在滿院黑暗裏,聽見段祺瑞歎息道,“昔年大總統要稱帝之時,我也曾苦苦相勸,但……也沒有結果啊。”
謝懷昌被段祺瑞的車送回來,正好趕上韋筠如急匆匆從學校回府,看到他時像看到主心骨,帶著哭腔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謝懷昌將她攬到懷裏輕聲安慰,送他來的司機下來,衝他鞠躬:“謝校長,若無旁的吩咐,小人就先告退了。”
謝懷昌無心管他,胡亂點了點頭,囑咐一句:“一切當心。”
但那人卻忽然道:“謝校長不祝段總理一切順利麼?”
韋筠如猛地從他懷裏抬起頭:“你去見段總理了?”
謝懷昌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嶽父大人走後,段總理就派人過來了。”
韋筠如從他懷裏脫出來,麵上硬擠出笑容,對那司機道:“多謝您,祝段總理一切順利。”
她與謝懷昌一同走進韋府,韋夫人正在一堂裏急的打轉,見他們過來,趕緊迎上去:“怎麼樣?見到你父親了嗎?”
“我直接從學校過來的,但聽說紫禁城那邊已經戒嚴了。”韋筠如又問謝懷昌,“段總理將你叫去,都說了什麼?”
“就下了半句棋。”謝懷昌一頭霧水,“提了一句他反對複辟,還叫我不要在京城耽擱了,速速回保定去就任。”
“糟了!”韋筠如忽然喊了一聲,“他想圍攻北京。”
韋夫人同謝懷昌雙雙變色,但後者不過片刻便冷靜下來:“不會,他或許會圍,但絕對不會攻,京城政治意義在北方沒有第二個城市可以代替,他們不會糊塗到這個地步。”
韋筠如問他:“你要回保定嗎?”
謝懷昌點了點頭:“恐怕必須要回去。”
韋夫人立刻問:“你回去了,我們怎麼辦呢?”
“到老家別苑去。”謝懷昌安排,“嶽母請先去收拾東西,隻帶必備的那些就好了,等嶽父大人一回來,我就送你們去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