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股潰軍的殘兵從盧昂市中心走過。那一點也不像是隊伍,隻算是好些散亂的遊牧部落。弟兄們滿臉胡須好像有一個月沒刮過,全身上下看不到一整塊衣服,並且沒有團的旗幟也沒有團的番號,他們帶著疲憊的姿態向前走。全體士兵有傷胳膊的,有折斷了腰的,頭腦遲鈍得什麼都想不起,也不知想幹什麼,隻是漫無目的的往前挪,並且如果要站住馬上就會因為沒有氣力而倒下來。從這裏過去的,主要的是一些因動員令而應征的人和好些素以機警出名而這次出隊作戰的國民防護隊:前者都是愛好和平的人,依靠固定收入過活的老實本分的人,他們都扛著步槍彎著身體;後者都是易於受驚和性子急躁的人,既預備隨時衝鋒也預備隨時偷跑。並且在這兩類人的中間有幾個紅褲子步兵都是某一師在一場惡戰當中受過殲滅以後的孑遺;好些沒精打采的炮兵跟這些種類不同的步兵混在一起;偶爾也有一個頭戴發亮的銅盔的龍騎兵拖著笨重的腳跟在步兵的輕快步兒後麵吃力地走走停停。
好些義勇隊都有自己的稱呼,他們的名稱是:失敗複仇隊、墟墓公民隊、死亡分享隊,也都帶著土匪的神氣徒步通過。
他們的首領,有些本是布匹經銷商或者鋼材經銷商,有些本是歇業的牲口販子或者藥材販子,戰事發生以後,他們都應招當了兵,並且由於他們身上有錢或者年紀大的都做軍官,滿身全是武器,紅絨絛子和金線,他們海闊天空地討論作戰計劃,並且自吹自擂,聲言垂危的法國全靠他們那種克敵製勝的人的肩膀來扛著,不過有時候,最擔心的是他們的部下,那些時常過於勇猛喜歡、打砸、搶的強徒。
土著人快要進盧昂市區了,小道消息說。
自從兩個月以來,本市的國民防護隊已經十分認真地在周邊森林中做著好些偵察工作,有時還放槍誤傷了自己的同誌,有時候碰見一個山雞在山坡上草地中動彈,他們就馬上準備戰鬥,現在他們都回家了。器械和服裝,以及以前那些被他們拿著在市外周圍三法裏一帶的國道邊上去嚇唬人的凶器,現在都被沒收了。
法國最後的那些士兵終於渡過了拉迪河,從布魯韋和亞斯那轉到俄德枚橋去;走在最後的是位師長,他拿著這些雜亂無章的殘兵敗將竟然想不出一點辦法,看著一個徒負盛名的善戰民族竟至於因為慘敗而崩潰,他也憂心忡忡,隻有兩個副官跟在後麵閑逛。
隨後,市區籠罩著一種深沉的寧靜氣氛和一種使人恐怖的寂寞等候狀態。許多被商業弄昏了頭腦的大肚子富翁都忐忑不安地等著勝利者,想起自己廚房裏的烤肉鐵叉和斬肉大刀要是被人當做武器看待,都不免渾身發抖。
生活像是亂了套,店鋪都閉門不營業,街道全是沒有聲息的。偶爾會有一兩個因為這社會的沉寂樣子而膽怯的居民順著牆根迅速地溜過。
由於等候而生的煩悶反而使人指望敵人早點兒來。
在法國軍隊完全撤走的第二天下午,三五個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土著騎兵匆促地在市區裏穿過。隨後略為晚一會,就有一夥烏黑的人馬從馬爾泰的山坡兒上開下來,同時另外兩股人寇也在溫塔萊的大路上和互爾特森林裏的大路上出現了。這三個部隊的前哨恰巧同時在市政府廣場上麵會師;末後,日耳曼人的主力從附近那些街道過來了,一個營接著一個營,邁著整齊的步伐使得街麵上的石塊橐橐地響。
好些口令用一陣陌生的和出自硬顎的聲音被人吼出來,順著那些沒有生命的空蕩蕩的房子向天空升上去,房子的百葉窗已經完關上了,裏麵卻有數不清的眼睛正在觀望這些勝利的人,他們依據“戰爭法律”取得全市生命財產的主人地位的人。百姓們在他們的漆黑房子裏都嚇糟了,就好像碰到了洪水橫流,遇著了地震一樣,如果想和那類災害抗爭,那麼一切才智和能力也都根本用不上。因為每遇上任何事物的秩序受到了顛覆,每遇上安全沒有保障,每遇上任何素來享受人為的或者自然的法律所保護的東西憑憑一種無意識的殘忍的暴力來擺布,這種同樣的感覺往往也隨之顯露出來。不論是地震會讓傾倒的房子去覆滅整個的民族,不論是大堤決堤會讓溺水的平民連同馬的屍體和衝散的房屋木料一齊兒漂流,不論是打了勝仗的軍隊屠殺而且俘虜那些自衛的人,又用刀神的名義實行掠奪而且拿槍炮聲向神靈一表敬意,一樣能使人戰栗的天災,一樣損壞一切對於永恒公理的信仰,破壞我們那種通過教育對於上蒼的保護和人類的理智而起的信任心。
最後在所有房屋的外麵,也有不少人在敲門,隨即又都無影無蹤了。這是侵入以後的占領行為,戰敗者對於戰勝者應當表示的優待義務就要開始了。
經過了一段光景,一時的恐慌一旦消失了以後,一種新的安靜氛圍又建立起來。在很多住戶,土著軍官和主人家一同用餐。軍官中間有時也有文化程度很高的,並且由於禮貌關係,他也替法國喊冤,說他們來打仗不是自願的。由於這種情感,一些平民很感激他們;接著,有人遲早可能還需要他的保護。既然應付著他,或許能少供養幾個戰士吧。而且還要去得罪一個完全可以依靠的人?這種做法顯然是輕率的意味多於豪放,不過輕率已經不是盧昂平民的一種缺點了,正和以前使得他們城市增光的壯烈防護時代不一樣。最後有人根據那種從法國人的嫻雅性情所演繹出來的很多理由,說是不在公開場合和外國軍人表示親近,那麼在家裏講究禮貌還是可以的。所以在門外裝做誰也不認識誰,而在家裏卻高高興興說笑,末後日耳曼人晚上坐的時間就長一點,和主人家一家子同在一座壁爐跟前烤火了。
市區甚至於慢慢恢複了它的平靜。法國人一般不上街上轉,不過土著士兵卻在大街上穿流不止。另外,好些藍軍服的輕裝騎兵軍官驕橫地在街麵石塊上拖著長大軍刀向小飯店裏走,但是對平民百姓的輕視態度,並不比上一年在同樣的小飯店裏吃飯的法國步兵軍官更為明顯。
然而在空氣當中總有一點兒東西,一點兒飄忽不定無從捉摸的東西,一種不可容忍的異樣氣氛,好像是從某地飄出來的味道,那種外禍侵入的味兒。它充滿了平民住戶和大街小巷,它使得飲食變了味道,它使人感覺到了陌生地方,走得很遠,走進了野蠻而又危險的部落。
戰勝者開始要金錢了,開始要大批的金錢。平民們始終如數繳納;而且他們都是有錢的。不過一個諾曼底生意人,越是有錢,那麼他越擔心自己會死去,越擔心他的錢有部分會揣進其他人錢包。
然而,在市區下遊大概兩裏地的河裏,靠近卡普州,溫仕萊或者克萊爾那一帶,經常有船夫或者漁民從河中打撈出了日耳曼人的屍體,這種包在軍服裏邊發脹的屍首都是生前被人用槍打死的或者用木棒打死的,有人頭上有大窟隆或者從橋上被人一下推下來落到水裏淹死。河底的汙泥隱沒了這類曖昧不明的野蠻而合法的報複,隱名的英雄行為,無聲的襲擊,這些遠比白天的戰鬥可怕卻沒有那麼榮耀。
因為對侵略者的憤恨,向來會使三五個膽大的人格外堅強起來,使他們為了共同理想而不怕犧牲。
最後,這些侵略者雖說用一種殘酷的紀律控製了市區,不過他們那些順著整個勝利路線所幹的駭人聽聞的行為雖然早已出了名,而眼下在市區裏還沒有完成一件,這時候,人們的膽子開始大了起來,做生意的需要重新又在當地商人們的心眼兒裏發動了。好些都在馬吉爾訂有利潤很高的合同,而那個城市還在法軍的嚴防之中,因此他們都想由陸路啟程先到溫仕萊去,再坐船轉赴這個海港。
有人利用了自己熟識的日耳曼軍官們的勢力,最終拿到一張由他們的總司令簽發的出境證。
所以,一輛用四匹騾子拉的長途馬車被人定了去走這一趟路程,到車行裏預定馬車的有8個旅客,並且決定在某個禮拜天淩晨出發,免得惹人跑過來當熱鬧看。
幾天以來,地麵都凍硬了,在禮拜天午後2點的時候,成堆的黑雲帶著雪片兒從北方飛過來,一直下到天黑又下到深夜沒有停住在午前4點半光景,旅客們都到了諾曼底旅店的廣場上,那就是他們上車的地方。
他們都還沒有睡醒,身子在被窩裏麵發抖。在黑暗當中誰也看不清楚誰;而且冬季的厚衣服把他們的身子堆得像是一些穿上長道袍的肥胖教士。其中有兩個客人互相認出來了,第三個就向他們身邊靠攏去,他們開始聊天了。“我把妻子帶來了。”某一個說。“我也帶來了。”“我也同樣。”那一個接著又說:“我們以後就不回去了,而且假設土著人向馬吉爾去,我們將來到芬蘭去。”由於品質相同,他們的計劃也十分相似。
這時候,卻還沒有人套車。一間漆黑的房間的門打開了一條縫,一個手提小風燈的車夫時而走出來,時而又馬上拐到另一間屋子裏。很多馬蹄踏響地麵,不過地麵上的廄草減輕了馬蹄的聲響,一陣吆喝牲口聲音從屋子的盡頭傳出來了。接著一陣輕微的脖鈴聲響丁零地響著,那就是說已經有人開始觸動到馬的鞧轡;那種丁零的聲音很快變成了一陣清脆而連續的顫抖,隨著牲口的動作而變化,有時候卻也停止一下,馬上又在一種忽然而起的搖晃當中響起來,隨著一聲掌鐵撲著地麵的沉悶聲音一齊傳到了外麵。
門忽然就閉上了。一切又都趨於平靜了。那些凍僵了的市民也沒有說話;他們都像僵了一般坐著沒起身。
房外鵝毛大雪鋪天蓋地降落到地麵,同時耀出回光;落在樹木房屋的外表,在那上麵撒著一層冰苔;在這個寧靜而且被嚴寒埋沒的市區的深邃沉寂當中,人們隻聽見那種雪片兒落下來的飄忽模糊而又沒法說清的摩擦聲息,說它是聲息不如說是感覺,不如說是微塵的交錯活動好像充塞了空中,又覆蓋了大地。
那個車夫又拿著保險燈走出來,手裏使勁地拽著一匹不很樂意出來的可憐的馬。他把牲口拉近了車轅,係好了挽革,前後左右地看了很久,然後去拴緊牲口身上的所有馬具,因為他一隻手已經拿著保險燈,所以他隻有另一隻手可以做事,他去牽第二匹馬了,這時候他才注視到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的客人,發現他們身上披上白大掛,因此說道:“請你們到車上來吧,至少那是有遮蓋的。”
他們開始根本也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他們急忙湧向馬車。三個男旅客把他們的妻子都安排在頂前頭的位子上,自己也隨後坐上來;接著,另外那些遮頭蓋麵的輪廓模糊的旅客誰也沒有說一句話,就自然坐到餘下的座位上。
車裏的地下鋪著些柴草,客人們的腳都蓋在那裏邊了。那些坐在頂前頭的女客都帶著那種裝好化學炭餅的銅質手爐,燒燃了這種東西,便壓低聲嗓說起了他有那些好處,互相重複地敘述那她們早已知道的事物。
末了,車子套好了,因為拉起來有些費力,因此又在四匹牲口以外又加了兩匹,有人在車子裏說:“客人都到齊了沒有?”車裏有一道聲音回答:“到齊了。”大家起程了。
車子一點也走不快,根本就是踱步兒。車輪陷到了雪裏;整個車廂吱吱地呻吟著,牲口滑著,喘著,渾身冒著熱氣。車夫的手裏那根長鞭子不停地劈劈啪啪響著,來回抽揚,如同一條細蛇樣地扭成一個圓圈又散開,陡然鞭著一匹牲口蹶起的臀部,馬受到猛力的一鞭,緊張地向前猛竄。
但是天色一點一點地越來越亮了。那陣曾經被一個純粹盧昂土著的旅客比成棉雨的雪片兒已經不下了。一陣昏濁的微光從雪堆兒裏透出來,雲是在而密的,它使得廣袤的平原,那片忽而有一行披著雪衣的大樹,忽而有一個頂著雪盔的茅屋的平原,顯得十分耀眼。
在車子裏,大家利用這個早起的晨光,彼此好奇地你看我,我看你。
頂頭的地方,最好的位子上,鳥先生兩夫婦麵對麵坐著還沒有睡清醒,他倆是大橋街一家飯店的掌櫃。
他原先也是在飯店跑堂,掌櫃經營不善賠了本,他趁和店底盤還掙了很多錢。他用很低的價把很壞的酒賣給鄉下的小酒商,在認識他的人當中,他被人看做是一個十分狡猾的壞家夥,一個滿肚子壞水和快樂的地道諾曼底人。
他非常狡猾的名聲是無人不知的,以至於有一天晚上麥金克先生在州長的辦公室,使用同意異義的字眼把他這個用“鳥”字做姓的人作為戲謔的對象,麥金克先生是個寓言和歌曲的作家,文筆辛辣而且細膩,是地方上的一種光榮;有次天晚上他和朋友們在一塊玩,就提議來做“鳥翩躚”的遊戲;有人從他的語氣之間懂得他想說的原是鳥騙錢,這句話就此自動穿過州長的辦公室飛遍了大街小巷的所有飯店,使全村的裂著大嘴笑了整半個月。
此外,鳥先生是因各式各樣的惡作劇,善意的或者惡意的笑談而出名的;隻要說到他,大家就會立刻加上這麼一句:“他真是不可思議的鳥。”
他身材矮小,肚前像扣著一口鍋,有一副夾在兩撮灰白長髯中間的赭色臉兒。
他的妻子,身材魁梧十分健壯,嗓門特大,而且主意又快又堅決,在那個被他的熱情向上的活動力所鼓舞的店裏,根本就是一種權威。
在他倆身邊坐著一個比較高貴的人,屬於一種高層階級的迦來·威克魯先生,人們十分重視他的為人,做紡織生意起家,他有4個棉紡廠,曾獲得榮譽軍團官長勳章,現在是州參議會議員。在整個帝政時代,他始終是個善意反對派的領袖,根據他自己的講法,他隻會用無刃的禮劍作戰,先攻擊對方,再附和幾聲,以便索取高價的酬報。羅伯特·威克魯夫人比她丈夫小許多,曆來是盧昂駐軍中出身名門的官長的“安慰品”。
她和丈夫相對,身材顯得很矮小,但她天真爛漫美麗大方,身上裹著皮衣,用一種豁達大度的的眼光望著車子內部的淒慘景象。
他倆的身邊是約翰·卡拉迪伯爵兩夫婦,他們出身於諾曼底的最古老又最高貴的一個世家。伯爵是個氣派雍容的老紳士,他盡量打扮自己的裝束以加重他和亨利四世的自然相同的地方,根據他家庭裏的一種光榮傳說,亨利四世曾經使得卡拉迪家一位夫人懷了孕,她的丈夫因此被封為伯爵,又做了本省的巡撫。
約翰·卡拉迪伯爵也和羅伯特·威克魯先生一樣是州參議會議員,代表本州的奧爾雷陽黨,他的夫人是東萊市一個小船長的女兒,他倆結婚的曆史始終是被人認為非常神秘的。不過伯爵太太的脾氣十分大度,接待賓客的風度比誰都強,並且被人認為和馬裏·麥肯齊的一個兒子曾經有戀愛的經過,所以所有的貴族都好好地款待她,而她的客廳始終是當地最有名的,唯一保存著古老的戀愛風氣的地方,要進她的客廳是非常困難的。
卡拉迪家的財產全是固定資產,據說每年大概有60萬金法郎的收入。
這六個人構成這輛車子的基本旅客,都是屬於有經濟來源和在社會其他方麵有影響力的,都是一些相信天主教和懂得教義的,他們錢財權勢全都有。
這是偶然相遇,車裏左邊的長凳上坐的全是女客;靠近伯爵太太的座位上有兩個嬤嬤,她們正捏著長串的念珠一麵念著天父和禱告。其中一個是年齡比較大,滿臉麻子,好像她的臉上曾經很近地被子彈打中了一樣。另一個,十分嫻雅,有一個漂亮而帶病態的腦袋瓜和一個顯出肺病的胸脯,那正是使她們毀壞肉體而成聖徒的吃人的信仰心腐蝕了它。
兩個嬤嬤的對麵,有一個男子和一個女人吸引著大家的眼光。
男子很出名,是被人稱為“民主朋友”的布蘭查多;好些被人敬重的人士都把他看成禍害。幾十年以來,他在各地民主派的小飯店裏把大杯啤酒浸著他那滿嘴的火紅色長胡子,他父親原來是食品店老板,給他留下一筆不菲的資產,但他不務正業,吃喝嫖賭,不久便揮霍一光,末後焦躁地等候共和政體使自己獲得適當的地位來顯示無數量的革命飲料的成績。在10月5日,他或許因為上了一個惡作劇的當,自己認為有人提拔他當州長,不過到了他上任辦公的時候,那些始終身居主人翁地位的機關公務員卻拒絕承認他,最後他什麼也沒幹成。另外,他是個好好先生,沒有壞心眼尚且願意幫別人做事,這一次,他用一種誰也比他不上的熱心盡力布置了防禦工事。他教人在平原上掘了許多大洞,在近處的樹林裏砍掉了很多小樹,在所有的公路上布置了好些陷阱,敵人快要到的時候,他滿意於自己的種種措施就趕忙縮回市區裏來。現在他想起自己如果到馬吉爾還能做點比較有益的事情,因為在那裏,新的防禦工事馬上會多起來的。
女人呢,所謂尤物之一,她是因年輕發胖而著名的,得了個和實際相符的外號叫做羊脂球,矮矮的身材,滿身各部分全是滾圓的,胖得膘肥肉滿,就連手指頭都豐滿得再不能豐滿了,豐滿得在每一節小骨和另一節接合的地方都箍出了一個圈,簡直像是一根一根的香腸一樣:皮膚漲滿的非常光滑,胸脯豐滿得在裙袍裏突出來,然而她一直被人垂涎又被人追逐,她粉麵朱唇教人看了那麼順眼。她的臉蛋兒像一個含苞的桃花,一朵將要開花的芍藥;臉蛋兒上半段,睜著一雙活溜溜的黑眼睛,四周深而密的睫毛向內部映出一圈陰影;下半段,一張素麵朱唇,窄窄兒的和潤澤得使人想去親吻,內部露出一排閃光而且非常纖細的牙齒。
另外,好多人都誇她品德高尚。
她一下被人認出來以後,好些竊竊的密談就在那些非常愛好名聲的婦女之門流動起來,接下來像“妓女”和“蕩婦”這些字眼被她們很響亮地說個不停,因此她抬起了頭。就在此時,她向同車的人用很有挑戰意味和膽大的眼光望了一圈,因此一陣深遠的寂寞馬上又開始了,人們已經低下了頭,隻有鳥老板是例外,他用一種歡快的心情注視著她。
沒過多久,三個女人又開始閑扯了,有了這個“姑娘”在場,她們突然變成了好像是十分親密的夥伴。覺得麵對著這個不知羞恥地賣身的女人,她們應該把有夫之婦的尊貴身份組建成一個團體;因為法定婚姻曆來高出自由愛情之上。
三個男人看見布蘭查德,也由於保守派的一種本能相互熱乎起來,用一種看不起窮人的態度談著錢財,約翰伯爵說起土著人使他遭遇的災害,牲口被奪和收獲無望造成的損失,用一種家資千萬的大領主的沉著態度說這些災禍不過使他困苦一年。羅伯特·威克魯先生在棉紡行業中有很多切身的體會,已經小心地彙了50萬金法郎到芬蘭作為隨時的應急之用。至於鳥老板呢,他早和法國的軍需當局有過協商,向政府賣出了他酒窖裏的所有的普通葡萄酒,這樣就使得政府欠了他一筆數目驚人的資金,他現在就打算到馬吉爾去,末後這三個男人都使出一個友好的和快速的眼色互相看了一眼。每個人的具體情況雖然不同,不過他們都不缺錢,他們都是那個大行會的成員,都富有得把手插到褲子口袋就會聽到金幣清脆的響聲,因此他們感到彼此都是弟兄。
車子走得特別慢,直到早上9點鍾才走了三裏。男人們在上坡的時候一共下車步行了三回,大家逐漸開始擔心了,因為原打算趕到裏哈那裏去用餐的,現在眼看得不到黑夜是沒有辦法趕到的。因此到了車子陷到積雪當中要兩小時才拉得出來的時候,每一個人都去打聽路邊上的小吃部了。
吃東西的欲望一點一點增大,使得每個人都餓得肚裏亂叫;然而在路邊沒發現一個小吃部,一家咖啡館,因為法國的饑餓大隊走過之後,又有土著人隨後也會到,所有做買賣的人都嚇跑了。
先生們跑到大路邊上的農莊裏去討要吃的了,不過他們白跑一趟,什麼也沒要到,因為心下懷疑的農人們,就怕那些餓得發瘋的士兵來搶奪,因此都隱藏了他們的儲藏品。
午後兩點就到了,鳥老板說他自己的確感到肚子裏餓得十分厲害。大家也和他一樣感到痛苦;這種不斷擴大的求食的強烈需要最終閉上了他們的話匣子。
已經有人打瞌睡了,另一個好像隨即就摹仿他;每一個人在輪到自己受著影響的時候也都打盹了,不過卻隨著各自的性情和世態以及社會地位,或者帶著響聲張開嘴巴,或者略略張開嘴便立刻舉起一隻手掩住那隻呼出哈氣的大窟窿。
羊脂球一連好幾次彎著身子,好像在衣服裏尋找東西的樣子。她遲疑了一下,看了看同車的人,隨後她穩穩當當挺直了身子。現在看上去每個人都麵容憔悴。鳥老板肯定他肯出一千金法郎去買一隻肘子吃。他的夫人就像不同意一樣做了一個手勢,隨後她不說話了。聽到說起亂花錢,她一向是心疼的,甚至於把有關這類的戲謔也信以為真,伯爵說:“我也感到肚裏難受,為什麼我先前沒有想到帶些吃的東西?”每一個人都開始抱怨自己了。
然而布蘭查德卻拿出一滿瓶蔗渣酒,他讓大夥都來償償;大夥都默默地拒絕了他。隻有鳥老板答應喝兩滴,後來他在交還酒瓶子的時候道謝了:“這真不錯,這使人身上暖和點,可以騙著人不想什麼吃。”酒精使他有些興奮了,他提議按照歌詞中小船上的方法:分吃那個最肥胖的旅客。這種直接對著羊脂球而下的隱語,是讓那些文化高的人感到刺耳的。其他人誰也沒說話:隻有布蘭查德微笑了一下。老年婦女已經不捏她們的念珠了,雙手籠在肥大的袖筒裏不再動彈,堅定地低著眼睛,無疑地把上蒼派給她們的痛苦再向上蒼回敬。
最後,是3點半了,這時候,車子走到了一片廣闊無垠的平原中央,看不見一個村子,羊脂球急忙彎下了身子,在長凳下麵拿出一個蓋著白飯巾的大花藍。
她首先從花籃裏抽出一隻陶質的小盆子,一隻細巧的銀杯子,之後是一個特別大的瓦缽子,那裏麵盛著兩隻切開了的子雞,四麵滿是膠凍,後來旁人又看見花籃裏還有其他好多包著的好東西,麵包、餅幹、甜食,這些食品是為三天的旅行而特意準備的,使人根本就不用去找小飯店吃飯。在這些食物包裹之間還伸出四隻酒瓶的頸子。她拿出子雞一個腿慢條斯裏就著蛋糕吃,蛋糕就是在諾曼底被人稱做“漢堡堡”的那一種。
所有的眼光都轉向她這邊了,很快濃香味彌散開來,它增強了人的食欲,使得人的嘴裏浸出大量的口水,而同時腮骨的耳朵底下發生一陣疼痛的收縮。幾個婦女對這個“姑娘”的輕蔑變得更加猛烈了,那好像就是一種嫉妒心,要弄死她,或者把她連著銀杯子和花籃以及那些吃的都扔到車子底下的雪裏去。
不過鳥老板的眼睛卻從沒離開過那隻盛子雞的瓦缽子。他說:“挺不錯,這位夫人開始就比我們想的全麵。有些人向來是什麼都會想到的。”她抬頭向著他說:“您是不是想吃一點,先生?從早上餓到現在也挺難受的。”他抬了一下屁股:“說句實在話。我真想吃,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打仗的時候是打仗的樣子,可對,夫人?”末後,他向四周用眼光掃了一圈接著說:“在這種特別時候,碰上別人為自己幫忙是很高興的。”他拿出了一張報紙,現在為了不至於弄髒褲子就把它打開鋪在兩隻膝蓋上,接著又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把永不離身的小刀,扳開它用刀尖挑著一隻滿是亮晶晶的膠凍的雞腿,他用牙齒撕開了它,再帶著一陣心滿意足的樣子來咀嚼,使得車子裏起了一陣傷心的長籲短歎。
但是羊脂球用一道謙卑而甜美的聲音邀請兩個嬤嬤來分嚐她的便餐。她倆馬上答應了,在含糊其辭地道了謝之後,連眼皮也沒有抬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布蘭查德也沒有拒絕他身邊這位旅伴的贈與,他和兩個嬤嬤在膝頭上展開好些報紙,拚成了一張桌子。
幾張嘴不停地張開來又合攏去,嚼著,吞著,狼吞虎咽地消納著。鳥老板坐在角兒上吃個痛快,一麵低聲勸他的夫人也跟她學。她讓了好大會,隨後她肚子裏經過一陣往來不斷的抽掣,她答應了。這時候,她丈夫用十分婉轉的話,去請教他們的“旅行良伴”是否準許他拿一小塊兒轉給鳥夫人。她臉上堆著微笑說:“那當然可以啦,先生。”接著她就裝起了那隻瓦缽子。
有人拔開第一瓶葡萄酒的瓶蓋,這時候卻發生一件十分尷尬的事:隻有一隻酒杯。因此隻能一個一個人地輪流喝。隻有布蘭查德偏偏把嘴唇去接觸羊脂球的酒杯上吮過還沒有幹的地方,不用說這是由於表示獻媚。
這時候,卡拉迪伯爵兩夫婦和羅伯特·威克魯先生兩夫婦,受到這些吃喝著的人的圍繞,又被食品發散出來的香味饞得呼吸急促,都簡直同當達勒一樣隻好忍受這種可恨的煎熬。突然間,廠長的青年配偶發出了一聲使得車裏的人都轉身凝望的歎息,她臉色白得和外麵的雪一樣了,眼睛也不睜了,額頭往下低了:她已經失去了知覺。他丈夫急得發呆,急忙懇求大家幫助。每一個人頓時都沒了主意,這時候,那個年長一些的嬤嬤扶著病人的頭,把羊脂球的酒杯塞到病人的嘴唇縫兒裏,使她吞了幾滴葡萄酒。美麗的貴婦人動彈了,睜開眼睛了,抿嘴笑了笑,並且用一種很低微的聲音說自己現在感覺好多了。不過,為使他的病情有所好轉,嬤嬤又硬讓她喝了一滿杯葡萄酒而且還說道:“這主要是餓得時間太長了,沒有別的事。”
這時,羊脂球臉上發紅並且無所適從了,她看見那四個一直空著肚子的男女夥伴們一麵憂心忡忡地說:“天啊,我真想向這兩位先生和這兩位太太獻出,可是……”說到這裏,她極怕引發一種頂撞就沒有再說下去。鳥老板說話了:“還用多說!在這特殊的環境下,咱們都要象親人一樣互相幫助。請快點,婦人們,就別說費話啦,請接受吧,自然哪!我們可知道是不是需要再找一個地方過夜?照這樣走法是不能在明天中午以前到裏哈的。”他們依然遲疑,沒有誰敢於站出來說一聲:“能。”
不過伯爵來解決問題了。他扭過身來望著這個膽小的胖“姑娘”,拉著顯出他那種世家子弟的雍容大度向她說道:“我們十分感激您夫人,我們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