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西月錦繡3(新)12(2 / 3)

果爾仁麵露喜色,正要施展輕功,那開了一半的花瓣忽地又合了起來。

果爾仁和卡瑪勒的臉色都變了,卡瑪勒說道:“沒想到,他說的卻是實話,這碎心殿的西番蓮果然要用他們族人的血方能打開。”

我心中疑竇叢生,“她”?“他”?誰?哪個“他”的族人的血?

忽然想起果爾仁和女太皇的對話,果爾仁身邊有個奇人異士,莫非那個“他”或是“她”便是那個奇人!

我看向碧瑩,心中又疑惑地想道:“聽碧瑩的意思,這幾年分明同二哥時常聯係,上次在女太皇的宴上也分明見到了小五義的記號,為何至今二哥和其他小五義都不曾現身?”

卡瑪勒憂慮道:“大妃娘娘不知去了哪裏,莫非是撒魯爾擄走了?方才有人放黑蜂來襲擊我等,莫非也是陛下所為?萬能的騰格裏在上,叔叔,我們這該如何是好?”

果爾仁冷笑道:“黑蜂許是他放的,但是大妃卻未必是他擄走了。”

卡瑪勒奇道:“聽叔叔口氣,莫非是知道大妃娘娘的去處了?”

“雖不知道,卻也有人能告訴我們。”果爾仁冷冷地笑了,忽地一道銀光從他的袖中射出,向我們躲藏的方向而來。

我們不及躲閃,麵前的黃金大櫃轟的一聲巨響,竟被果爾仁的袖箭生生劈開,張老頭同我一起暴露出來。

果爾仁、卡瑪勒、我和張老頭七隻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了一會兒,果爾仁笑了,“漢人有一句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這回可全明白了,木姑娘。”

我冷冷道:“果先生,漢人還有句話,叫作亂臣賊子不得善終。”

果爾仁卻哈哈一笑,“木姑娘的嘴巴還同以前一樣能說會道,老夫記得可汗陛下小時候是如何地癡迷於你。”

“我也記得可汗陛下小時候,果先生是如何的忠誠果敢。您雖是外族人,全紫園上下的人都道果先生是原家忠勇第一人,可是如今卻變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叛臣。”

“哼!”果爾仁的臉一沉,恨聲道:“老夫沒有背叛突厥,撒魯爾才是突厥的罪人。老夫從小護他如親生,如今他忌憚老夫還引入了南賊大理,真正的叛徒是他,忘恩負義的小人!”

“哦——”

我正要破口大罵,身後卻傳來長長的一聲哦。

原來是那張老頭悄無聲息地走到我的身前,擋在我的前麵,他看了我一眼。

呃?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他竟然是讓我閉嘴,聽他說。

“葉護大人說得對,也許,撒魯爾可汗的確是突厥的罪人,然而,”卻聽張老頭道,“葉護大人也非等閑之人哪。早在撒魯爾可汗練那《無淚經》時,便想到萬一將來有一天,他兵強馬壯、翻身做主之時會對你不利,於是葉護大人早早地聽了異人的話,瞞過了所有人甚至是女太皇,藏起了這個銀盒。原來天下無敵的《無相真經》,還是有破綻的,而這個破綻卻是這個銀盒?”

“敢問這位高人是誰?”果爾仁微微一笑,“想必是出自暗宮的原家暗人吧。”

張老頭也微微躬身,向果爾仁行了一禮,歎道:“初時在紫園中,曾聽聞葉護老大人乃是千古難見的忠勇之人,卻不知連原家的當家人也漏算了,原來老大人還是一位智勇雙全的梟雄。”

果爾仁有些變態的得意,對張老頭點頭道:“這位高人也不錯,不但能易容在女主陛下身邊這麼久不被發現,宮變之時,在狼羽箭陣中活了下來,可謂勇將。又能從斷龍石那條死路進來,活著帶木姑娘到了這裏,可謂是亙古未見的智星。隻可惜到如今,智者也罷,勇將也好,似是受了重傷。這裏的機關重重,帶著個女人,敢問高人能有幾分勝算,可能活著逃得出去?”

“葉護大人所言甚是。”張老頭卻輕鬆笑道:“可否敢問老大人,這銀盒中究竟盛著何物,讓老大人如此看重呢?”

“好說,木姑娘與這位高人既然到得此地,”果爾仁上前一步,漫不經心地撩起皮袍綢麵擦了擦手上香芹的血,朗聲道,“老夫就給二位講一個故事吧。”

呃?講故事?

果爾仁卻開始了他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無惡不作的紫瞳妖王,貪戀騰格裏正義的仙子,仙子因為妖王而被貶下界。妖王為了討好仙子,便也化身為凡人同她共度此生。為了能讓這一世兩人的生活以及他們的後人能過得好一些,那妖王四處搜集財寶,他太貪心了,那成堆成堆的財寶裝滿了小洞,然後又變成了一座山,最後化為了一個珠寶之城。妖王希望仙子能和他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一起,便稱其為‘無憂城’,而我們現在正在無憂城的正殿——碎心殿。

“然而,妖王卻忘了,騰格裏是不會這樣輕易寬恕妖王的無禮和仙子的背叛,那被貶下界的仙子會喝下忘川之水,重新投胎後忘卻了前世的一切,也忘了妖王。妖王苦苦等了仙子好幾世,也無法喚起仙子的記憶,更別說再次得到仙子的愛。無奈的妖王便流下了一滴傷心的紫色眼淚,化作了這世上最珍貴的紫色寶石,妖王的門徒稱之為‘紫殤’。”果爾仁淡淡地看著我,如嘲似諷。

紫瞳妖王?紫殤?

我怔怔地想著,偶的神啊,他們說的不會是紫浮大人的前世吧。

“這顆神秘的紫殤能夠洞悉所持之人最隱蔽的心事,能喚起那人心中最深最深的回憶。”果爾仁繼續說道,“絕望的妖王為了逼迫愛人想起他,便重新化身為魔,攪得人間一團糟。騰格裏便讓他的天使們利用這顆紫殤,打敗了妖王,將他的魂魄打散,人間又恢複了平安寧靜,但是妖王的追隨者們卻仍在暗處渴望妖王的複活。傳說妖王留下一本《無相真經》,凝聚了所有罪欲邪惡,傳說隻要練成《無相真經》者便擁有了像妖王一般天下無敵的力量,那妖王的靈魂亦會回來。”

難怪那些食人黑蜂見到紫殤便全部嚇得退卻,這紫殤估計是有很厲害的放射線或是磁場之類的吧。

我盡量以科學的理論去解釋:也許這些放射線或是磁場會強烈刺激腦電波,引起人們曾經忘卻的記憶?那我方才握緊紫殤所現之人應當是原非白吧。

“那些打敗妖王的天使各有神通,其中一位擁有無上法力,能破解和創建最完美的結界,他用法力把這顆紫殤封印在地底深處,變成了騰格裏最大的秘密。然後為了鎮守妖王,這位天使便化身凡人,永留人間,於是唯有神將後人中的婦人之血能打開這裏的結界,而妖王的門徒也將紫殤的秘密寫在《無淚經》的夾頁中,以提醒他們的新主人,那紫殤就在寶藏的結界之內。《無相真經》的練成者必使門徒從這銀盒中取出紫殤,方可繼承妖王的一切,享用無盡的寶藏,成就天下無敵。”

仿佛是撲食獵物的鷹隼利瞳,果爾仁灰色的眼睛發著湛湛寒光,嘴角帶著冷酷的笑意。

原來如此!

“然而繼承了那妖王的一切,也意味著繼承了他唯一的弱點,隻要練成《無相真經》的人拿著這顆紫殤,心底最深處的回憶便現於眼前,於是便記起了所有的前塵往事,記起為了練那《無相真經》,殺死無數的可憐人,甚至是至親至愛之人,於是……”明明這地下宮是如此寒冷,我卻感到仿佛在火焰山上炙烤,胸喉間一片血腥翻湧,“於是便自然而然地散功了,變成了一個一生、一生都生活在悔恨中的孤獨可憐人。”

果爾仁卻淺笑道:“木姑娘就是這般聰敏。”他慢慢走近了我的身邊,輕聲歎道:“故而,無論如何,老夫是不會讓你伺候陛下的。”

我旋又渾身冷汗涔涔,“果先生,很久以前,您就全都盤算好了吧。您恨原青江,所以讓非玨練那種武功,就是想讓非玨好有朝一日錯手殺了原青江。然後又怕非玨真的練成了神功便無法控製,總有一天會阻撓您同女太皇的交往,對您不利,所以您又千萬百計地隱瞞了這銀盒中紫殤的秘密。”

“一派胡言!”果爾仁厲聲道,“老夫那時根本沒有想這麼許多,可汗陛下一出生便生命垂危,古麗雅的眼睛快哭瞎了,老夫再恨原青江,可是陛下終是我女主的孩子,狼神之子,隻有《無相真經》能救他,於是我才帶著陛下遠道去到那罪惡的紫棲山莊。”果爾仁長歎一聲:“老夫也希望永遠也不會有來取這顆紫殤的一天。撒魯爾,他小時候是多麼乖巧聽話,多麼勇敢剛強。為了練功,無論我讓他吃多大的苦,他都不會有任何怨言,傷痕累累也不會叫聲苦,不愧是狼神之子啊。直到遇到木姑娘,”他無限感慨地長歎一聲,然後目光冷冷地向我掃來,話音一冷,“自從他認識你之後,便開始魂不守舍,練武也不專心了,功課也不好好做,總是走神,沒事就往外跑。每次失了蹤,老夫都能在德馨居看到他與姑娘耳鬢廝磨,肆意玩鬧,浪費大好時光。

“老夫為了古麗雅沒有任何子嗣,又是一手帶大他,心中早已把他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老夫本來是想在陛下行成人禮時將《無相真經》所有的秘密告訴陛下和古麗雅,”他冷笑一聲,“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卻瞞著老夫給原青江和古麗雅寫信,要娶你為妻?木姑娘,陛下小時候原本從不會瞞老夫任何事,確然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和古麗雅的決定,於是我決定要保留這個秘密。你以為老夫很高興拿這紫殤,與陛下反目成仇嗎……一切的一切,歸根結底,還是要算到你的頭上。”

我的胸中怒濤翻湧,大聲吼道:“住口,你這個喪盡天良的老匹夫,是你把非玨害成這樣的。”

他咬牙切齒道:“我沒有害他,都是這個小野種咎由自取。”

“萬能的騰格裏護佑我大突厥!”他複又驕傲地朗聲道:“我突厥偉大的狼神阿史那畢咄魯統一了突厥諸部,適有天竺僧人進獻《無相真經》,不出一年,著手營建弓月城時,發現了埋在地下近千年的無憂城,又發現了這個秘密的碎心殿,印證了紫殤的故事。奈何紫殤守護寶藏,無力奪取,後有叛臣歸附漢人,泄露了《無相真經》於漢王,遂漢王命可汗獻上真經,自此便常有人遠自中土而來,欲擅闖地宮奪取傳說中的寶藏。傳曾有一名勇將竟然進入了碎心殿,最後也隻用一把黃金大弓將紫殤射成了兩塊,隻來得及取走了一塊,然後便被偉大的可汗封在死亡地道之中,再也沒有辦法走出去,也沒有人找得到他。”

我恍然大悟。原來明鳳城千裏迢迢到這裏來,對那些寶藏視而不見,隻是為了找到這顆紫殤,他應該也是為了相同的目的,是為了替人散功。我懷中的這塊紫色寶便是一半的紫殤。

在那個時代同明鳳城齊名的少年英雄便是原理年,從小一起長大,一起打天下,一起尚了公主,一起保住司馬家,兩人的感情一定非比尋常。

而原理年練了《無笑經》神誌不清時,明鳳城忽然遠走他鄉,必是為了幫助原理年散去《無笑經》,才千裏迢迢來到西域,進入地宮。可能時間緊迫,他隻來得及拿走一半,也就是我懷中的這半塊紫殤,然後便中了機關,活埋在這個地下之城,永世不得再見這個世上美好的陽光。

忽然又一想,那明鳳城又是如何進入了這個結界?莫非明家是神將的後代?是以明家的女人的血可以打開這個結界?可是那司馬家為何要同明鳳城相鬥,為何要阻止明鳳城幫原理年廢去這種邪惡的功力呢?

我暗自思忖著,忽覺冷汗涔涔。當初紫浮拉著我跳入這一世,也許不是無意間的失誤之舉,也許他正是有未了之事要做,所以才跳入這個屬於他的世界。那麼我呢?我同這一切又有什麼關係,當初在地府中這麼多孤魂野鬼,紫浮為什麼一定要拉著我跳呢?

紫殤在我的懷中又開始發熱。牽帶著胸腹處隱隱變痛的傷口,就好像當年玉郎君打傷我時那種突如其來的疾痛,不,比那更痛,好像有人拿刀子生生戳我的心髒一樣,好疼!

“隻可惜,人算終不及天算,到後來卻是這樣一個結果。”卻聽果爾仁話鋒一轉,恨聲道:“說來說去,都是惡賊原青江的錯,全是他勾引古麗雅,生下了這個福薄運背的孽子,而如今走到這一步,亦全是這個孽子逼老夫這麼做的。”

一陣鼓掌之聲傳來,回頭卻見張老頭使勁地鼓著掌,“果先生未雨綢繆,私藏紫殤,情有可原,隻是,老朽也有一點不太明白,”他的一隻眼忽然發出從未有過的威嚴光芒,“您為什麼要同明家聯手,讓他們得到這批財寶,助他們翻身向原家複仇?”

果爾仁笑得愈加開心了,“老夫真是越來越好奇了,這位英雄究竟是何人,竟能猜到明家往事?”

我努力平複著疼痛,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這果爾仁現在與我們如此熱烈地討論這些往事,看樣子是絕對不會放我們出去了。

張老頭謙虛地嗬嗬笑了兩聲,“葉護謬讚,老朽慚愧。”

“這幾百年前的往事雖然封存已久,葉護當知事實終歸是事實,終有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天。既然這裏有一個城的財寶,若沒有一年半載,沒有可靠的內應,暗中有令牌相護,如何運得出去?”張老頭微笑道,“這裏看似已有經年未有人踏足此地,可是當年搬送拖拉的痕跡猶在。”

他彎腰拾起一片花紋精美的黃金碎片,“這裏遺失的一隻小小金臂釧的碎片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可見當初運送之時,行途艱險。”

“葉護既是突厥重臣,又日夜防著原家,東庭時政當是了如指掌。”張老頭歎道,“十四年前,明原兩家相爭,明煦日與明鳳卿僥幸還生,東庭已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了,彼時原家棄臣司馬蓮便別有用心地收留了他們。那司馬蓮謀殺宗主,圖謀不軌,死不足惜。他是一個地道的瘋子,卻也是一個少見的能人智者。”張老頭收了笑容,正色道:“他私闖地宮,偷練《無笑經》,僅憑紫蠡公主的手劄,竟能推算明原兩家的過往,苟合原青舞,騙到了明家的傳家寶《無淚經》,從經書的夾頁找到了藏寶圖。

“他慫恿明煦日和明風卿來西域尋找財寶,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彼時仇恨不亞於司馬蓮的人便是你果先生,於是他又建議明家後人秘密與你結盟。想必那明煦日也萬萬沒有想到,他在你的幫助下,還有那《無淚經》中的藏寶圖,竟然真的找到了那批財寶……而葉護大人您也是驚訝地發現,這個傳說竟然是真的。那明家女子的血果然打開了這個結界。

“明家利用這批財寶創立了幽冥教,以圖剿滅原家,報仇雪恨,他日東山再起。而作為答謝,也作為結盟的誠意,明風卿將她唯一的女兒,做了您的人質送進了原府,送到了您的身邊。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一年正是元武十一年臘月初七。”

張老頭客客氣氣地對果爾仁說著。

果爾仁光光的腦門也是不住地晃著,嘴角噙著笑意,兩人一來一往,像是菜市場嘮嗑的兩個老太太。

元武十一年臘月初七?那不正是我、錦繡還有小五義被賣進原府的日子嗎?如此說來,那一年明風卿的女兒也進了原府?

“我查過明家,那明風卿是個道姑,十七歲便出了家,如何會有女兒?”我詫異地問道。

“夫人問得好。”張老頭回頭輕輕一笑,“明風卿本是豪門繡戶女,卻愛上了明家的首席教員,一個姚姓的江南儒生。那個儒生早有家累,明家千金如何委屈做小,更莫道嫁與一個小小的文林郎。明惠忠百般阻撓,於是明風卿便心灰意冷,將私自生下的女兒交與那個文林郎後,便出家帶發修行了。”

姚姓,姚姓,碧瑩也姓姚……我記得碧瑩對我說過,她爹以前是文林郎。

碎心殿內珠寶的幽光下,一個人影從暗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發絲不整,滿麵惶恐的淚水,卻是碧瑩。

“你說什麼?”她蹣跚地走向張老頭,渾身發著抖,臉色蒼白得嚇人,發青的嘴唇顫抖著,“你說那個姚姓的文林郎的名字叫什麼?”

張老頭輕聲一歎,悲憫地看著碧瑩,“大妃娘娘,那個文林郎姓姚,名世昌,字夢賢,號九貞居士,是江南一位頗有名望的學者,隻因為人正直,不懂阿諛奉迎,終其一生,也隻得了個文林郎差事。元武八年,因為明家謀逆之案受了牽連,九貞居士革職還鄉,發妻病死途中,家道中落,兩年後自己也得了傷寒,撒手人寰,膝下隻遺一女姚氏碧瑩。也就是大妃娘娘您,便被突然冒出來的親舅,極有可能是明家的暗人送到了紫棲山莊,明為賣身,實為人質。”

“住口,你胡說,我娘是王氏,江南王家女兒,怎麼可能是明家千金呢,我爹娘死得早,可是我記著,他從未對我說過他當過明家的教習,你胡說!”

碧瑩的臉白得像鬼,嘴唇鐵青,眼神渙散,頭發亂得像草一樣,還挺著個大肚子,讓我想起小時候被大黃追得滿地掉毛的老母雞,狼狽不堪,甚至有些滑稽,可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笑得出來。

這是一個局,明家人精心布的一個局,早在我、錦繡、於飛燕、碧瑩、宋明磊被送進西安原家之時便已策劃好了,也許那時我和錦繡等人的命運還未可知,然而碧瑩的未來,早已被殘酷地設了定局。

這就是為什麼果爾仁總是這樣討厭我,總是在非玨麵前詆毀我,這樣地不願意我和非玨在一起!

這就是為什麼碧瑩六年臥床不起,無意間遠離了紫苑的是非!

這就是為什麼他一定要讓碧瑩來玉北齋,那年牛氓事件,他完全能夠同時帶走我和碧瑩,可是他卻故意讓韓修竹帶走了我,因為這樣碧瑩就順理成章地來到了非玨的身邊,然後又利用碧瑩對宋明磊的愛,對我恨之入骨。

我滿腔憤怒,“果先生,原來是你給碧瑩下的毒!當初為了讓碧瑩在你的掌握之中,然後又嫁禍給我,離間我們小五義。果先生,你好狠毒的心哪!”

果爾仁卻冷冷道:“住口,果爾仁從來不是善類,卻也不恥做這種惡事。德馨居離玉北齋最近,是以明家的人安排碧瑩同你住在那裏。剛到玉北齋,老夫便發現了碧瑩身上被人下了毒,也曾疑心是你木姑娘做的,老夫一邊試著替她解毒,一邊暗中調查。後來碧瑩到西域就病倒了,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他猛然閉了嘴,看著碧瑩。

她搖搖晃晃地走向果爾仁,顫聲道:“義父,二哥說過,碧瑩身上的毒是混入人參養榮丸裏,是花錦繡相遞的,您也說過是木槿和她的妹妹合謀的……”

二哥?二哥說是錦繡做的?

當年的錦繡確實一直嫌棄碧瑩拖累我,她成天想著的就是讓我上紫園去幫她。然而如果錦繡想要下手,以她的手段,必定將碧瑩立時鏟除,調我去紫園,那樣我必不會幫宋二哥,專心助她青雲直上。何必毒倒碧瑩,每個月送解藥,豈不是太過麻煩?

那二哥為什麼要撒謊,僅僅是簡單地為了在紫園與錦繡爭寵嗎?

我的冷汗直冒。我們小五義畢竟不是等閑之人,如果碧瑩六年生不如死,誠然是果爾仁下的毒,就算有趙孟林這樣的神醫在一邊相護,掩蓋得天衣無縫,那像宋明磊這樣精明之人,如何會漏過他的法眼?

我看向碧瑩。

碧瑩也正直直地看向我,在那近乎瘋狂的美目裏,我竟然讀到了同我一樣的心思。

莫非、莫非一切都是二哥設下的局?

碧瑩卻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不會,我不信他會騙我!我怎麼可能是明家的後人?”

出乎我的意料,果爾仁卻別過眼去,似是逃開了碧瑩的淚光,歎聲道:“熱伊汗古麗,我的孩子,這一切都是命,都是騰格裏安排的命運。”他複又走近她,“你雖是明家人,卻也是我突厥的兒媳,老夫的義女。自老夫第一眼看到你,便中意你的德貌,老夫這一生無兒無女,明家人雖將你托付在老夫身邊,老夫卻視你如己出。你仔細想想,自到老夫身邊後,何時苛待過你?”

“葉護大人說得是,大妃娘娘,葉護確未虧待過你,相信就連你的家裏人,那明家的後人也不想傷害你……”張老頭雙手抱胸,不停地冷笑著。

“你住口!你住口!”碧瑩用盡畢生的力氣方才站住,聲嘶力竭地喊著無數個住口,到最後連嗓子都啞了,人也晃個不停,美麗而蒼白的臉上涕淚縱橫。

我不忍再看,難受地別過頭去。

隻聽她悲憤道:“你胡說,我哪裏是明家後人,我根本沒有見過什麼明家的後人。”

“大妃娘娘,盡管你是明家的私生兒,確然自你一出生起,便沒有逃離過明家的眼線。”張老頭長歎道,“九貞居士為人正直,不願迎上,生活也頗為清苦,自從發妻生病,更是拮據,明風卿常常暗中派人接濟。你到了紫棲山莊,你的表兄雖令你纏綿病榻,卻也是為了護你……”

“你胡說,誰是我的表兄?我沒有表兄。我姚家子孫不旺,到了我父親這一輩都是一脈單傳,沒有任何親戚,連幾個結義的妹妹和哥哥都是人販子牛車上認來的,哪裏來的什麼勞什子表兄。”碧瑩大吼著,額頭汗水涔涔。

我轉過身來,張老頭卻冷哼一聲:“說起來您的表兄,明煦日,”他看了我一眼,挑眉道,“咱們大家都還認識。”

“別說了。”碧瑩大聲吼道。

“我不說,難道您和花西夫人就猜不出來?那明煦日確然厲害啊!”張老頭冷笑連連,看著我的眼睛,冷然一字一句無比清晰道:“他……就是您和花西夫人的結義二哥宋明磊。”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著,讓我感到有些暈眩。

永業三年上元節上,渾身浴血的青衣少年,在華山頂上的山洞裏緊緊擁著我,過多的失血令雙唇沒有一絲血色,然而那雙天狼星一般明亮的眼睛裏充滿了憧憬,他對我說道:“我們忘掉一切,忘掉所謂的國仇家恨,離開這個亂世,去浪跡天涯,就我們兩個人,去過那自由自在的生活,木槿。”

在這以後的歲月裏,我隻要一想起他,耳邊便全是那天他說的話,眼前便是天空中飄著血紅色的鵝毛大雪。那玉女峰上的皚皚白雪,亦被子弟兵的血染得鮮紅,成為我這一生可怕的噩夢,也讓我千百次地拒絕了段月容。

然而當時的他卻笑得那樣快活,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快樂,“二哥知道,你不愛功名利祿,不愛綾羅綢緞,你一直向往的就是那樣的生活,二哥的心中也一直渴望那樣的生活,可是這一路走來,沒有人給過我任何機會來選擇。”

二哥啊二哥,當初你對我說的國仇家恨,原來指的根本不是什麼南詔奇襲、西安淪陷,你一心所想的是明家敗於原家被滿門抄斬的血海深仇,被逼離家去國,遠走他鄉。

二哥,這就是為什麼在德馨居那六年,隻要碧瑩出了什麼事,你必定會出現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那時的我何其天真,居然真的以為我們小五義的友情,感動了那大名鼎鼎的趙孟林來為碧瑩看病,這位名醫想來也是你的手下。

那一年,我剛滿十五,碧瑩和非玨同年十六,都不知不覺地到了適婚的年齡,於是躺在床上六年的碧瑩,居然奇跡般地慢慢好了。我去向你報喜,你卻毫不驚訝,因為這一切本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二哥啊二哥,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我的眼前早已模糊,唯有耳邊張老頭冷清的聲音沒有停止,“他所做的一切大約是為了保護您,不讓您卷進原家同明家的恩怨之中。可惜,直到最後,他卻不得不利用了您心中的軟弱之處,一個女人應有的嫉妒之心,做了一生都無法挽回的事,徹底改變了您的命運。於您,這很難說究竟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張老頭的聲音如憫似悲,仿佛一個超脫於世人之外,冷眼看世界的精靈一般,清冷華麗卻又如此冷酷,“他知道他說的每一句您都會相信,無條件地相信,他也聽得懂您冠絕天下的琴音之中所隱含的野心,因為您也是明氏中人。自古以來,明家無論男女,皆是世代豪傑,能人輩出,作為明家後人,您如何能安於平凡,又如何能做到平凡呢?

“於是他慢慢地引導您,造就了光華四射的大妃娘娘,讓您走向榮華富貴,權勢榮寵,而代價便是最終讓您傷害了一個您最不應該傷害的人。她本是這世上待您最好最純粹的人,您卻強迫自己將她想成了這世上最不堪的人,然後恨她入骨,因為隻有這樣,他們,甚至是您自己……才能說服您自己,有勇氣去取代她在您夫君心中的位置。”

碧瑩不由看向我,淚如泉湧,渾身抖得像要散了架。

我從她的眼神裏分明看到了她的世界已然崩解,她一直所擁有的一切,驕傲、自尊、名聲、權力、地位、良心、執著,人生的情愛,甚至是恨,頃刻間土崩瓦解,化為虛幻,變得如此荒唐可笑。

我本該幸災樂禍,大聲嘲笑她,可偏偏心中那一股強烈的不忍和辛酸湧起,我定定地看著她,流淚顫聲說道:“求前輩別再說了。”

然而張老頭卻不顧我,繼續冷冷說下去:“其實,大妃娘娘,以您的才貌本無須這般借著花木槿之名在撒魯爾身邊終日戰戰兢兢,殘害偶得寵幸的宮人,以保全大妃的地位。”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碧瑩麵前,似是替碧瑩擋開了果爾仁,“七年前葉護順水推舟地救下了您,又認下了您做義女是因為明煦日。如今葉護又在天祭宮變中救下娘娘,不僅僅是因為您的身體裏流著明家的血,而明氏相傳祖先乃九天神祇下凡,正是那位封印紫殤的天使。葉護要再一次利用您的血打開這個銀盒,取出這最後半塊的紫殤,好弑殺撒魯爾陛下。”

果然如此!雖匪夷所思,那明家果真是神將的後代,那二哥和碧瑩亦是神人之後!

“還有一個最重要也是最無奈的原因。”他的眼中閃著冷嘲,瞥了我一眼,然後說道:“正如同花西夫人之見,上麵那個也快瘋了的可汗陛下對您還是動了真情,他畢竟還是愛上了您。”

卡瑪勒慢慢移動身形,我翻身取出金箭,架在金弓之上,冷冷地對準了卡瑪勒。

而張老頭的渾身似也緊繃起來,口上卻依然笑道:“葉護老大人,關鍵時分,如果老朽沒有猜錯的話,您還想在最後時刻將大妃娘娘做人質去要挾撒魯爾吧。”

話音還沒有落,果爾仁冷笑不變,長矛卻已刺出。

張老頭手中的長鞭已化為一條烏龍,霍然有聲地甩向果爾仁,擋開果爾仁的長矛。卻不想果爾仁的袖中甩出兩道銀光,閃向碧瑩的左腳和張老頭的左肩,張老頭身手敏捷地閃開,碧瑩卻慘呼著倒地。

她想掙紮著爬起,卻不停地打著趔趄地滑倒在地,每次掙紮,腳踝上的血便越是洶湧,最後連身下也開始流血了。她捧著肚子,痛苦地嘶叫了起來,華貴的衣袍沾滿了從身下流出的血,那觸目驚心的紅色慢慢彙聚成流,詭異地淌向那護壇池中。

果爾仁對卡瑪勒叫道:“快些,結界馬上就要開了。”

卡瑪勒口中應著,長刀也劈向了我。

我沿著四壁飛奔,仗著輕功比遊牧民族出身的卡瑪勒高一些,終於拉開了弓箭所需的射程和距離,回頭張弓即射,黃金箭處,卡瑪勒的手腕釘在那裏,他嘶聲痛叫著。

我正待射出第二箭,結果了他,果爾仁卻冷笑著射出一枚暗器,打偏了黃金箭的方向。

卡瑪勒驚懼地看著流星般的黃金箭險險地劃破他的脖子,釘在他的耳邊。

果爾仁左腳踢飛了張老頭,身影一閃,晃過我射向他的金箭,閃電般地來到我麵前,當胸一拳,正中我的胸腹舊傷,把我一下子打飛出去,落到碧瑩的腳下。

張老頭也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嘴角也是流血不止,看來受傷不輕。

我吐著鮮血,銀盒周圍的光圈開始發出紅光,似是慢慢變弱,慢慢消散。果爾仁來到我的身邊,看了看高台和我,仿佛是在斟酌先殺我,還是先取銀盒。

最後他眼中殺意又起,對我舉起了長矛。

我忍住胸口的痛苦,無法動彈,艱難的呼吸中,暗中捏緊了一支黃金箭。

果爾仁對我陰狠笑道:“木姑娘,老夫沒有看錯,你同你的妹妹一樣,皆是禍水。無論在紫園,還是在弓月城,你一日不死,便會來阻我一日,還是讓老夫送你上路吧。”

正要向我刺來,忽在空中一頓,他微皺眉。原來腳邊有一人正掙紮著反身抱住了他的腿,正是碧瑩。

她臉色蠟黃,分明已是疼得汗如雨下,卻哆嗦著嘴唇說道:“義父,求您再不要傷害她了。”

果爾仁用力掙了幾下,碧瑩死命地抱著果爾仁不放,對我啞聲喊道:“你、你快走。”

我嘶聲喚著碧瑩的名字,她卻仿佛什麼也沒有聽見,隻是維持抱著果爾仁的姿勢,反複說道:“木槿快走,木槿快走。”

身下的血盡染裙擺,烏玉般的青絲散亂地蔓延,貼在碎心殿的金磚上,發梢沾著血絲,絲絲縷縷沾在她滿是汗水和血水的臉上,琥珀眼瞳依然盯著我,卻已然開始渙散,慢慢失去光彩。

果爾仁的腦門青筋暴跳,終是歎了一口氣,探身撫向她姣好而慘然的臉,“孩子,我本不想傷害你,隻是想借你的血開結界罷了,你放手吧,不要逼我。”

碧瑩仰首淒然道:“我這一生本就是個錯誤,可今日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您傷害她,如果她死在這裏,陛下也會凶多吉少。”她伏在果爾仁的腳上氣若遊絲,“這幾年我承蒙義父關照,今日就把這條賤命給您,請您放過木槿、放過陛下吧。”

隻可惜她的話音未落,果爾仁早已眼露凶光地一掌拍下,碧瑩狂吐鮮血,被果爾仁狠狠地踢到我的身邊,鮮血飛濺到我的臉上,那雙清澈的淚瞳裏映著我驚恐的表情。

我放聲尖叫著碧瑩的名字,奮身撲過去狠狠向果爾仁的大腿紮上金箭。

果爾仁痛叫著踢開我,後退了三尺。

這時,卡瑪勒掙脫了黃金箭,來到了果爾仁的身邊。

張老頭也搖搖晃晃地立到了我們的麵前。

“葉護大人連婦孺也不放過嗎?”張老頭冷冷道。

我向碧瑩爬過去,抖著手掏出靈芝丸,塞到碧瑩的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