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驚弦瞧得真切,微覺驚訝。雖然瞧不清對方的麵容,但從身形上判斷並非清晨在報國寺所遇之人。而那些紙燈皆似用上等宣紙所製,綿軟輕薄,分量極輕,但青衣人隨手一送如推重物,這份舉輕若重的功力實非等閑,分明身負驚人武功。但若說點燈祭神拜祖,何需在此半夜無人之際故弄玄虛?莫非是鬼魅山精做怪?
青衣人顯然已聽到許驚弦的腳步聲,卻並不回頭,口中淡淡道:“重赴舊約,傳燈舒懷,一時忘形擾君清夢,還請見諒。”彬彬有禮的語氣中卻流露出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聽青衣人開口說話,許驚弦暗舒一口氣,眼前至少並非鬼魅做怪,心想今夜是元宵節,一般人都在家中安享天倫,他卻為何半夜來到山頂,莫非也如自己一樣無家可歸?一念至此頗有些同病相憐之意,反正被夜風一吹再無倦意,索性坐於一旁,靜觀青衣人放燈,權當陪他。
青衣人不再搭理許驚弦,俯身重又拿起腳下一盞紙燈。他的左肩似是有傷,行動間略有不便,但擦火、點燭、揮手、放燈……手法極其熟練,節奏更是絲毫不亂,每個動作都銜接得天衣無縫,沒有間隙。隻有經過特別訓練的人,才可以做到如此平穩而精確,不浪費一點力氣。
兩人各懷心事,無言地望著一盞盞逐漸飄遠的紙燈,直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青衣人才將十幾盞紙燈盡皆放飛,等那最後一點亮光在縱橫彌漫的霧氣中消失後,兩人如有默契般不約而同歎了口氣。
青衣人遙望雲深之處,緩緩踏前半步,喃喃自語般道:“這裏常年雲鎖霧繞,望之如入仙境,所以每年都有無數妄想成仙的善男信女由此跳下,故得名舍身崖。不過我倒覺得,這個名目才更容易引發輕生的念頭……”
許驚弦聽得一愣,暗忖莫非此人真是來舍身崖尋死的?瞧那青衣人隻要再前移半步,就會掉入萬丈深淵之下,欲要上前拉他回來,卻又怕他被自己一嚇反而失足,靈機一動:“為何還留著一盞燈未放走?”料想隻要引得他回頭,便可救他一命。
青衣人果然轉過身來,語氣驚訝:“你如何知道還有一盞燈?”忽又無奈苦笑,“可惜不知我送走的那十六盞燈中,哪一個代表你的親友。”他年約二十六七,第一眼的印象不是那英挺的劍眉與冷峻的麵容,而是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寞色,如同江南三月的煙雨,帶著一分淒涼與九分惆悵。
許驚弦大奇:“這些燈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明知故問。”青衣人落在顯鋒劍上的目光微微一亮,“未出鞘已露鋒芒,若能死在此劍下倒也不冤。”
“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隻怕老兄是誤會了。”
“每年此時,我都會到這裏放十七盞送魂燈,你若不是來殺我的人,如何知道準確的數目?哈哈,若是我能死在這個地方,倒是有趣。”青衣人口中談論生死之事,麵色卻寧靜如初,仿佛他關心的並不是誰來取自己的性命,而是死在何處。
那一瞬間,許驚弦注意到青衣人眼神淒惘,幽邃如深海。那是一種將痛楚壓抑到極致後的漠然,看似已解脫,但隻要稍稍觸動,就會卸下麵具流露出往日的點點傷痕。他心頭不由浮起那一句“傷心人別有懷抱”,忽覺悲從中來,一時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