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口,俞寧立馬舒展了眉宇,握住我的手。我接著說:“但這樣的信任,你卻不肯給我。你不是搞不清楚怎麼回到家的麼?我告訴你,是姚一弦攬著你的腰,出現在我的麵前。他用不著把你扶去酒店,上演什麼酒後亂-性,因為他知道你和他還沒到那份上,過快成熟的感情,那叫轉基因,弄不好還沒法抗衡我和你相處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要做的就是讓我知難而退,讓我對你產生懷疑。所以,他聰明地把你送回家,消掉了給你打去的電話,讓我以為從始至終都是你聯係得他,是你和我吵完架,第一個想到了他。俞寧,這種被-操縱、被擺布的日子,你還過得下去嗎?你難道就沒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嗎?”
俞寧垂下眼,聽似無關地應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有關姚一炎的事麼?”
而後的半分鍾裏,他又沒再開口,逼得我按捺不住 ,踹了他一下:“你當是跟我在演八點檔的倫理劇呢,還在這兒醞釀情緒?有屁快放!”
俞寧低道:“其實他的死,我也要負一定責任……”
接著,俞寧就陷入了講述中,過程短暫卻也漫長。
短暫的是他隻用了20分鍾,就向我理清了他和姚一炎從認識到分手的大致過程。漫長的是盡管他說得很少,但他們曾經的細節卻像有了生命一樣,在我的腦子裏長出皮肉,生出筋骨,一段一段豐實起來——
古樸、典雅的歐式閱覽室裏,我仿佛看到了那個清秀逼人的男孩,他有著和姚一弦相同的麵容,抬眸間卻多了一份無瑕純真。當他合上文獻,抱著書起身時,卻被匆忙經過的俞寧撞上,俞寧脫口而出的一句“對不起”,令他雙眸一亮,開口問道:“你也是中國人?”
異國他鄉,萍水相逢。
相同的言語,相同的氣息,拉近了彼此距離。
他們一同漫步在劍橋郡的街頭,一同上課自習,一同坐列車周遊附近的城鎮。他們同吃同住,互相照料。那個叫姚一炎的男孩是如此地美好,純真、善良、外表出眾,如天使一樣惹人憐愛。他曾是俞寧最珍視的寶物,他們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每天都渴求、享受彼此的身體。
結束了打工後,俞寧不用再擔心獨自回到冷冷清清的公寓。因為他有了姚一炎,他們看起來是如此相稱相配,甚至憑空讓我生出一種自卑來。
“原以為我會和他一直這麼走下去,他知道我畢業後不想留在英國,甚至作好了跟我回國的打算。隻是臨走前,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說到這裏,俞寧又不說了。
這一次,我沒再催他,靜靜等他開口。
“一炎他……他染上很深的毒-癮……”
答案揭曉前,我猜想過不下三種可能,卻完全沒想到是因為這樣的原因。盡管和姚一炎素未謀麵,盡管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正不折手段地折磨我,但對於他,我卻沒有太多憎惡。我追問俞寧:“他怎麼染上得毒-癮?”
“因為他弟弟。”
俞寧的答複令我又吃一驚。在他而後敘述裏,我得知姚一炎曾在回國探親時,遭遇過一次綁架。對方把他禁錮在一間封閉的密室,雙眼遭蒙,四肢被縛,他分不清白天黑夜,被反反複複地毆打和性-侵,在他的靜脈裏注射-入少量海-洛-因,直至他上癮。
受到這般非人待遇,原因卻諷刺地可笑,因為,對方錯把他當成了姚一弦……
那位作風高調、不可一世、心狠手辣的姚警官在職期間玩忽職守、打壓同級、以權謀私。外加他那位位高權重的父親,權力與權力間的互相摩擦,無論於黑於白,恨他們的人都數不勝數。
可是……
命運總是如此地狗血與不公,替他們承受報複的偏偏成了姚一炎。他明知對方衝得是姚一弦,在每一次被毆打和淩-辱的時候,他都聽得到對方一遍遍問他:姚一弦,你也有今天啊?!
有一瞬間,我走神想到了我弟孟晃。
如果有一天,當他麵臨危險,生不如死的時候,要是我可以替他承受痛苦,想必我的選擇也和姚一炎一樣,畢竟那是手足,那是親情,那是從出生起就注定的。
血濃於水。
綁架案告破,用了整整三天。
當特警攻入密室,解救姚一炎的時候,姚一弦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在他看到遍體鱗傷的哥哥時,像被抽走了靈魂般跪倒在地,失聲痛哭,一再搖晃著姚一炎,反複問他:“你丫為什麼不說?!他們要找得是我!是我啊!”
他隨手拽來一名要犯,抽出槍,頂著腦袋就要扣動扳機。在場其餘警-察將連忙把他架開,有人安慰說:“姚處,冷靜點!這案子還有幕後主使,這些人還得留著審訓!”
姚一弦唾罵了一句,最終把槍口向下移了移,衝著那人的一條腿連發七槍,直到膛內子彈飛光。
“按拒捕處理。”
姚一弦扔了槍,陪同醫護人員把姚一炎抬出。他脫下警服,蓋在那具赤-裸的身體上,眼淚如決堤般地溢流而下。姚一炎告訴俞寧,他從沒見過弟弟這樣哭過,像要把一生的眼淚都一次流個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