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宋初晚唐體(5)(1 / 3)

當然,魏野的詩也是寫得不錯的,《古今詩話》說:“魏野,陝人,字仲先。少時未知名,《題河上寺柱》雲:‘數聲離岸櫓,幾點別州山。’時有幕僚本江南人士,見之大驚,邀與相見,贈詩曰:‘怪得名稱野,元來性不群。’大為延譽,由是人始重之。”李頎《古今詩話》,第270-271頁。可知他並非浪得虛名。魏野與許多名公巨卿的交往也都是靠詩歌來維係的,宋人中流傳著不少關於他的“詩話”:“蜀人魏野,隱居不仕宦,為詩,以詩著名。卜居陝州東門之外,有《陝州平陸縣》詩雲:‘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最為警句。所居頗瀟灑,當時顯人,多與之遊。寇忠湣尤愛之,嚐有《贈忠湣》詩雲:‘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後忠湣移鎮北都,召野坐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硬,世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忠湣令乞詩與野,野贈之詩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彭乘《墨客揮犀》卷三,筆記小說大觀本。 “魏野仲先在章聖朝,隱居陝府東郊,召之不至。王文公旦、寇忠湣公準皆與之相好,其詩句傳人多矣。其《詠啄木鳥》詩雲:‘千林蠹如盡,一腹餒何妨’,司馬溫公頗稱之。然複又有一聯雲:‘莫因饑不足,翻愛蠹偏多’,其言有規戒矣。至斷句雲:‘勤勤詠還囑,無損好枝柯’,蓋仁人之言也。世之貪進,因媒蘖他人以授己而傷及善類者,聞之亦少愧矣。仲先又有《竹杯珓》詩雲:‘凶吉終在我,翻覆漫勞君’,尤有所箴也。又《秋夕懷人》詩雲:‘空看新雁字,不得故人書’,亦為佳句。”陳嚴肖《庚溪詩話》卷下,《曆代詩話續編》,第178頁。

魏野有一些偏近白體的詩作。如其《和酬何泳推官見贈》:“杜牧科名李賀曹,初官花幃莫辭老。年顏不似詩情老,公器還如酒戶高。我稱臥遊藍碧嶂,君宜立近赭黃袍。雅章酬晚漸慵拙,吟社何人與破逃。”用字較為平淡隨意,不像晚唐體那樣字斟句酌;語句亦較為流暢,讀來沒有晚唐體所特有的那種阻滯感;詩歌中的世俗氣息極為濃厚,沒有晚唐體通常所有的山林氣、蔬筍氣。所以文瑩《玉壺野史》說:“其詩固無飄逸俊邁之氣,但平樸而常不事虛語爾。”文瑩《玉壺野史》卷七,四庫本。

當然,他也作晚唐體,否則也不會被認為是晚唐體詩人了。如其《送蕭谘下第西歸》:“驢瘦懶加鞭,遲遲念獨歸。聽雞行曉月,歎雉過春山。渭入黃河濁,雲歸紫閣賢。明年公道在,莫便掩宋關。”便是標準的晚唐體。魏野的這種情況在當時並不是個別,而是一種較為普遍的現象。當時包括田錫、趙湘、宋祁、林逋,甚至梅堯臣等都有這種情況存在,他們一般能夠熟練地運用幾套寫作話語進行創作,所以很難給他們的作品定性,這或許暴露了劃分詩歌流派這種做法與生俱來的弊端。而魏野之所以被歸入晚唐體的範圍,大概要得力於劉克莊和方回。劉克莊在《後村詩話》中說:“魏野詩,除前輩拈出數聯之外,如‘棋退難饒客,琴生卻問兒’、‘鬆風輕賜扇,石井勝頒冰’、‘鶴病生閑撓,僧來廢靜眠’、‘雁念長天外,驢遲落照中’,又《詠菊》雲‘五色中偏貴,千花後獨尊’,皆逼姚、賈,而少誦之者。”劉克莊《後村詩話》後集,卷一,第52頁。將魏野目為晚唐體的代表。後來方回又在《送羅壽可詩序》中將魏野列入晚唐體一派,關於魏野的看法遂就此成型。

林逋(976-1028),字君複,錢塘人。他少孤力學,“恬淡好古,弗趨榮利,家貧衣食不足,晏如也”。“結廬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宋史·隱逸傳》。且終生不娶,居所植梅畜鶴,人讚之“梅妻鶴子”,卒諡“和靖先生”。有《和靖詩集》四卷,存詩290首。林逋不太喜歡像魏野那樣奔走權門,而隻是與一些主動與之交往的官員接觸,其中包括範仲淹。所以林逋的名聲在當時遠不能和魏野相比:“野與林逋同時,身後之名不及逋裝點湖山,供後人題詠,而當時聲價則出逋上……”《四庫全書總目·東觀集提要》。林逋的名聲起於身後,就像老酒一般,越陳越香。當然他也不是那麼甘心隱逸,據田汝成《西湖遊覽誌》載:“林逋隱居西湖,朝廷命守臣王濟訪之。逋設一啟,其文則偶儷聲律之式也。濟曰:‘草澤之士,不友王侯,文須格古,功名之事,俟時致用,則當修辭立誠。今逋兩失之矣。’乃以文學保薦,詔下,賜粟帛而已。”《林和靖詩集》附錄,沈幼征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88頁。若是丟掉了隱士的身份,他也就沒有什麼能引起朝廷的興趣了,因此王濟要提醒、強調他的身份,林逋也就未得官。對林逋來說這當然遺憾,於是他隻好將理想深深埋藏心中。後來他“教兄子宥,登進士甲科”《宋史·隱逸傳》。,寫了《喜侄宥及第》一詩:“新榜傳聞事可驚,單平於爾一何榮!玉階已忝登高第,金口仍教改舊名。聞喜宴遊秋色雅,慈恩題記墨行清。岩扉掩罷無他意,但爇靈蕪感聖明。”其欣喜感激之態,讓人看不出是那個不慕名利的林逋!可知他是將自己的未遂之望全部寄托於侄子身上。而對於自己的布衣終老,林逋始終不能釋懷,他在臨終前作了一首詩,其中兩句說:“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梅堯臣序林逋詩集的一段話可為這兩句詩作注:“君在鹹平景德間,已大有聞,會天子修封禪,未及詔聘,故終老不得施用。於時凡貴人巨公,一來相遇,無不語合,慕仰低回不忍去。君既老,朝廷不欲強起之,而令長吏歲時勞問,及其歿也,諡曰‘和靖先生’。”梅堯臣《林和靖先生詩集序》,《梅堯臣集編年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150頁。了解了這一點,我們便明白了這兩句作高士態的詩正說明了林逋對於未被征用的耿耿於懷,他其實是為自己找點兒安慰,以達到心裏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