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宋初晚唐體(6)(1 / 3)

晚唐體多表現對山林田園生活的向往和喜愛。而就仕宦身份的晚唐體詩人而言,這種喜愛往往處於一種矛盾狀態。一方麵,出於各種原因,他們不得不步入仕途,在複雜的人際關係與瑣碎的世俗事務中苦苦掙紮;另一方麵,他們又對現有的生存狀況充滿了不滿和失望,而將田園山林當作理想的棲居、心靈的避難所。與僧人身份的晚唐體詩人相比,仕宦詩人筆下的自然風物充滿了生機和樂趣,不像僧人們的詩作那樣透出一股四大皆空的寡淡無趣。與隱逸身份的晚唐體詩人相比,他們多了一份猶豫、一些俗氣,他們在仕宦與歸隱之間患得患失,沒有隱逸詩人那樣的有意無意顯露的生存方式的優越感。當然,處境以及誌趣會因人而異,比如潘閬一心做官,寇準試圖魚與熊掌兼得,孟貫、趙湘等人對山林田園生活真心渴望。但仕宦詩人作品中處處顯現的那種矛盾性卻是普遍的、共同的。比如趙湘《送丁鶚下第客遊》詩:“尊前泣複歌,清淚酒相和。別岸春風靜,孤舟夜雨多。鳥鳴煙草露,花逐夕陽波。我亦無憀者,東西欲奈何。”因仕途失意,不免兔死狐悲、借酒消愁,在煙草淒迷的夕陽下黯然神傷,充滿無奈與迷惘,表現出對於功名的執著;也同樣是這個趙湘,在《九日鬆林寺登高》中寫道:“九日鬆林寺,登高過石橋。野僧鄰不醉,山菊笑無憀。屐齒評泉漱,雲衣近樹飄。自知清淨意,應免俗人招。”縱情山水,洗滌心源,玉潔冰清,表現出對塵世的不屑和高超。

在宋初諸多仕宦的晚唐體詩人中,潘閬和寇準最為有名。

潘閬(?-1009),字夢空,自號逍遙子,大名(今屬河北)人,一說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居杭州。太宗至道元年(995)召對,賜進士及第,為國子四門助教,尋以其狂妄,追還詔書。或雲坐黨與事,被追捕甚急,乃易服變姓名入中條山。李頎《古今詩話》說:“潘逍遙與許洞、錢易為友,狂放不羈。嚐作詩雲:‘散拽禪師來蹴鞠,醉拖遊女上秋千。’此其自序之實也。後坐盧多遜黨,亡命,捕之甚急,乃易姓名為僧,入中條山。許洞贈詩曰:‘潘逍遙,平生意氣如天高。仰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呶,罰教臨老投補衲,歸中條,我願中條山神鎮長在,驅雷逐電依前趕出這老怪。’後會赦,以四門助教招之,送信州安置。複舞於市,曰:‘出砒霜,價錢可,贏得撥灰兼弄火,暢殺我。’以此士人不齒,放棄終身。”李頎《古今詩話》,《宋詩話輯佚》,第146頁。後來真宗釋其罪,授滁州參軍。呂希哲說潘閬是魏野的弟子:“魏野之門人潘閬欲往京師,其師止之,不聽。既至而後悔之,作詩曰:‘不信先生語,剛來帝裏遊。清宵無好夢,白日有閑愁。’真宗聞之不悅。他日自華山東來,倒騎驢以行,曰:‘我愛看華山。’其實不喜去京也,故當時有‘潘閬倒騎驢之語’。”呂希哲《呂氏雜記》卷下,叢書集成初編本。說潘閬是魏野弟子恐怕有誤,因為潘閬此詩名為《寄陳希夷》,故若是門人,亦當是陳摶之門。潘閬之愛戀功名,確實如《呂氏雜記》所載,在晚唐體詩人中較為突出。其《敘事答所知》一詩雲:“有誌思光國,無才可佐君。知音時見贈,應達聖朝聞。”《上李學士》雲:“試把平生業,一念一心寒。白日升天易,明時取仕難。家園半牢落,鬢發漸衰殘。試把平生業,來投作者看。”可見是很想做一番功名事業的。後來大約是不太如意,終於說出了一些“高論”,如:“高吟見太平,不恥老無成。發任莖莖白,詩須字字清。搜疑滄海竭,得恐鬼神驚。此外非關念,人間萬事輕。”(《敘吟》)“懶下紅塵路,重來恐未能。”(《北高峰塔》)“但看故鄉榮達者,算來多作北邙塵。”(《樽前勉兄長》)

潘閬有《逍遙集》一卷傳世,存詩70餘首。雖然他作有一些如 “蒿蘭不並香,涇渭安同流。小人有千險,君子生百憂。名重聖主征,道光史冊收。一鶚秋空飛,鳥雀徒啾啾”(《送王長洲禹偁伏闕》)這樣的頗具白體風格的詩,但數量並不多。他的大部分詩作,還是晚唐體的,而且多言及自身的窘況,如“長喜詩無病,不憂家更貧”(《暮春漳川閑居書事》),“土床安睡穩,紙被轉身鳴”(《客舍作》)。談及自己的苦吟,“發任莖莖白,詩須字字清”(《苦吟》),“一卷詩成二十年,晝曾忘食夜忘眠。莫言不及相如賦,誰敢高吟漢帝前”(《書詩卷末》),風格與賈島相當接近。這或許與他對賈島的推崇不無關係,其《憶賈浪仙》雲:“風雅道何玄,高吟憶浪仙。人雖終百歲,君合壽千年。骨已西埋蜀,魂應北入燕。不知天地內,誰為讀遺篇。”敬佩之情,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