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是能倒著活一遍,怎麼樣?譬如女人的一生,先當嘮叨的外婆,再倒回去當勞碌的母親,再倒回去當幸福的新娘,再倒回去開始夢幻的初戀,最後快樂到極致地倒回了進去——進入溫暖的母體,吃喝拉撒睡全由母體讚助,徑自在溫馨的羊水裏作消遙遊,再不用擔心學校攤派、豬肉漲價;不用擔心思想沒有理順到上司的睫毛裏就不被聘任;不用擔心中國特色的“官倒”這個詞兒翻譯起來,如何用英文單詞優化組合才能叫洋人頓悟;不用擔心年過半百評上了副教授拿到了120元的工資,又雙喜臨門兒子考上了大學每月要消費100元,子子父父齊呼理解萬歲。
關於倒著行走和倒立對健康的好處,已被吐人公認。關於倒著活一遍的樂趣,我在前邊已率先論證,隻是尚未請專家開鑒定會。會,是要開的。開了會,專家們對論文作個鑒定,我申報高級職稱時就有了成果。至於人到底能不能倒著活,也就是說,我這項成果到底能不能應用,能不能投產,投入產出比怎麼樣,能不能產生經濟效益,能不能轉化為生產力,這個一般不會有人過問。總有一些人專門搞另一些人的鑒定,而另一些人專門在工廠做技術工作。這兩個環節之間,脫節的地方多了。早有洋人說我們不該把科學和技術混為一個未必準確的詞:“科技”。其實我們漢語之玄妙,洋人如何得知?我們自有一部模糊語言學。論語曰:有德者不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此一言便道出我們模糊語言學的諸多精妙處之一,就是,說的和做的可各行其是,如同有的工廠政企分開後各自為政一般。所以,我們嘴上說的是科技,做起來科學是科學,技術是技術。如此超然圓通,隻有兼得老莊、孔孟的身傳,又懷特異氣功之國人,方能悟道。比我們晚開化千百年的洋人,豈能領略於萬一?我們泱泱大國,不要動輒就說人家日本經濟怎麼發達,說日本搞個成果總要看能不能應用,有沒有效益。我們不在乎,我們不管它。
傷腦筋的是怎麼請到元老型的專家。至於他們的學識今天是不是隻能得元老杯安慰獎,我們不計較。能請到達一級的可以一言興邦一言喪邦的人物參加鑒定會,我的成果便如元老人物一樣地具有不容置疑的權威性。眾凡人焉得不群起而捧之乎?
至於我的關於倒著活的論文能不能通過鑒定,我是自信的。多少發明,創見不都是倒著思維、倒著來的結果?要不,先把關於如何倒著寫文章先寫成論文,再開專家鑒定會,然後才投產——我才用這個方法來寫作?凡事等一等,看一看再說。24屆奧運會足球場上,我國健兒在球門前,在本應起腳射門、射進成功之門的關鍵時刻,又以傳統等等看看之美德把球傳來傳去我等你你等我,直等到對方隊員來把球從自己的腳下傳走。
寫到這兒,得知有關方麵重申,科技成果無須全部進行鑒定,既可發揮社會公認的作用,又可減少各類鑒定會。好,這是改革的成果。我可以放心試製我的倒著寫的故事了。
第一篇
獲獎是件叫人懊喪的事。
1984年評上的國家級發明獎,1987年還沒有拿到證書。現在打電話去問,大概不算心急吧?電話筒那端說證書早就發了。不,我們到現在也沒拿到。那我們查查,哦,是沒發下,管這事兒的人去了講師團了。
我常常擔心中國的很多詞兒、事兒怎麼翻譯?譬如上麵這一句。先要講清何謂講師團。但是未等我講清,洋人就問為什麼有人去了講師團,國家級獲獎證書就發不下來了?是不是很多人都去講師團,沒有人力來發這一份證書?是不是去講師團的這位先生或女士不同意發達份證書,即使國家評上獎也可以卡住?是不是貴國發證書隆重非常,缺一名工作人員就不能發?是不是貴國的國家證書如人民幣一般大量印發,所以少發一份也沒人搞得清?
NO,NO,NO。我說。什麼也不因為什麼。這是平常的正常的經常的習以為常的事,誰也沒有責任。譬如說吧,在一些機關裏,再過半個月就是國慶節了。節前了,節後再說吧。節後自然心還收不回來。然後,有關人士的哥哥的妻子生孩子了,然後又是節前了,元旦了。有關人士自己要結婚去了。如今常規結婚方式是旅遊。然後,結婚的回來了,沒結婚的吃喜糖,大家都結婚。如此喜上一些日子,又到節前了——春節要到了。更長的節前和更長的節後。
對不起!洋人打斷我了,請我解釋這“節前”和“節後”是千什麼的?我說這是準節日、亞節日、次節日、模糊節日,似節日不是節日、比節日更節日。因為節日其實很短,而醞釀節日、準備節日所具有的臨界點美感,消化節日、回味節日、交流節日所具有的美的升華,都已遠遠超出節日本身的美學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