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倒著寫的故事(1)(2 / 3)

這門模糊節日學隻是模糊社會學的一個小小的章節。所以,有什麼必要去探尋為什麼那張國家級發明獎的證書遲遲沒有發下呢?時間就是金錢,難得模糊。而且,曹鳳國打了電話之後很快就拿到這份三年前評上的證書了嘛。問題還是在曹鳳國自己——自己的事,自己不去催行嗎?我們辦個什麼事,不都得自己去跑,去催。

以曹鳳國為首的四人發明群體,我看也是差勁。他們領判證書的一年前,1986年,拿到了這筆國家發明二等獎的獎金,怎麼一個人也不高興?人家歡呼請客。他們一個個呼之不出。當然,同樣1984年評上獎的,人家早就拿到獎金了。但你們總歸也是拿到了嘛。實際值不等了是不是?同樣一筆錢,錢不值錢了是不一是?當然,你們的電腦般的頭腦隻用來算你們的試驗項目,不會算這個的。可是你們沒有一點請客意識,像我這種市井俗人,也隻能這麼猜度諸位。你們再想想,你們幾個拿到錢了,人家呢?不是更多更多的人從來沒有拿到這種獎金麼?你們換個位置為別人想想呢?別人看著你們拿錢是什麼心情?設身處地,吾民族方能得以你好我好大家好形勢大好。

曹鳳國要知道我這麼說話,又該說他們這個北京市電加工研究所特殊材料加工研究部的同事們,如何如何地好了,說我小瞧人。我才不想和他爭呢。他平時可以拿出好幾百元買冰箱放在單位裏實行共有製,拿了獎金反倒聲明一分錢都不請客!他這人總是倒著來,跟他有什麼好說的?我剛才也不是說他的同事。我也還認識他們。我隻是說人同此心。哪個人拿了獎金不麵對一片“請客”的歡呼聲。在歡呼聲中,你手裏的獎金便摧化成花束,你像夢遊者一般向歡呼的人們撒著花瓣。你一邊撒,一邊說,這是妻子要的羊毛衫,這是女兒要的錄音機。外國人拿錢買時間,中國人拿錢買笑臉。東西方文化在此分叉。

笑,是我國模糊社會學的一種極致文化——模糊笑容學。症結在於掌握該不該笑,掌握什麼火候、烹調成什麼味道的笑。1985年春,曹鳳國他們獲得國家二級發明獎的這項“聚晶金剛石工具電火花加工技術”,在日內瓦第13屆世界新發明展覽會上榮獲銀獎。本來我國上報參加該展覽會的20個項目中,並沒有這一項。臨去日內瓦前兩周,那20項中刷了若幹項,不夠數了,要找幾項補上。這本來也是正常平常事。但出國名單已經定下,隻能請出國人員代替曹鳳國去日內瓦講述這個項目的效應。此次展覽,我們載譽歸來。首長要去機場歡迎為國爭光的得獎人員。唯曹鳳國本人並未出國,下飛機的人裏沒有他怎麼辦?不過這類事,在模糊社會學高度發達的我們,是小意思了。叫曹鳳國去機場混在回國人員隊伍裏,假裝出國歸來即可。曹鳳國得笑。歡快而謙和,自豪兼自得,充滿使命感和走向未來的現代感。這是此情此景下的笑的程序。然而曹鳳國不知是忘了帶上模糊笑容學的軟件,還是按錯了鍵盤,他臉上顯現的笑既不具現代感更不具自豪感。哦,得獎回國的人員早已排好隊步入,本來沒有把曹鳳國算在內,這又不能像排隊買菜似的插隊。一人離隊幹站著又覺得別扭,覺得尷尬。這種別扭尷尬意識本身就愧對首長。某人和某人如此一說,得獎回國列隊便騰出一個曹鳳國的位置。人們擁上前去給獲獎者一人獻上一束鮮花。這個出國代表團在飛機上就發電傳到國內,說好了下飛機的獲獎人數,也就是花束的數字。現在多了一個曹鳳國,就少了一束花。有人把自己的花讓給曹鳳國。曹風國不能要,又不能不要,記者已經圍上來拍照了,能說就是不要這束花,就是不要人家獻的花嗎?你一個人不接受獻花,叫前後接受獻花的人怎麼辦?你是真的不要人家讓給你的花,可人家也不是假的讓給你,人家也是真心的。就在你接過花的刹那,哢嚓!哢嚓!哢嚓!

大家說照下了曹鳳國。我看到照下的不是曹鳳國,不是曹鳳國的真形。

曹鳳國本來並不想把他那項目送往日內瓦。不去。不去不行。這事上麵定了。怎麼不行?就是不行。可是,自己不能隨項目出去講述,連準備項目材料的時間都不夠。如果倉促送到國外參展,評不上獎——洋人不給評獎,那,這個項目不是更證明是不行嗎?官司更打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