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撿到一張被風刮到地上的文憑,一看,是某部隊印發的,章都蓋好了的空白文憑。也就是說,填上誰的名字,誰就是大專畢業生。人家才不想用半年時間強化呢,人家這叫速溶。中國人紙都能發明,還不能發明空白的文憑嗎?誰說現在是第二次讀書無用論?部隊都開始印空白文憑,能說現在對知識不重視嗎?
不重視知識,曹鳳國這樣的人還能應運而生?他想自己43歲開始強化ABC,以後陸續把單位裏的年輕人送出去強化,看他們還能不好好學?而且規定凡去學外語的,一律自己先墊上學費。考試合格者全部報銷;不合格的,就對不起了。
他喜歡用年輕人。他這個特殊材料加工研究部的平均年齡是28歲。我找了一位剛好28歲的人,叫章牧之。1984年從清華大學畢業後,本來要考研究生,不知怎麼就看上這兒了。常有外國專家來這兒交流,曹鳳國叫小章作翻譯。不行不行,我又沒學過口譯。可你不是在大學學了英語嗎?拿著字典翻譯吧。到1986年,曹鳳國要去法國作引進設備的驗收,一行隻有三人,全是專門技術人員。其中一人兼翻譯:章牧之。
章牧之敞著寬鬆的外衣。寬寬的臉盤上,兩道俊眉挑起了一對大眼睛,坦然地麵對社會的挑戰。應該說,他適逢其時了。到我找他的這個月底,也就是1988年10月底,要開他主持的一個項目的鑒定會了。曹鳳國規定他們的項目鑒定會,一律先經過生產驗證,後開。很有把握的。他的生活道路,也很有把握了。不,他不一定就這麼走下去。不一定就走這道。他幹嗎非走一條道?也許他以後又會有更適合他的發展的選擇,更人性的選擇。
新青年。新觀念。可是他身上還有沒有螺絲釘精神了?不要以為現在搞動態優化組合就可以這山望著那山高了。優化組合,是在經過對固定資產、實行利稅、改變產品結構、原材料漲價等等各種情況的分析核算以後,使實現利稅和工資總額掛鉤、領導和群眾的雙向組合,你選擇我,我也可以選擇你。所以章牧之可以……可以選擇。現在這事兒,也不要急著弄清。唯其弄不清,才更富動感更具活力。艨朧人生自有夢幻的的昧,又有醉拳的奇趣。
再說,到底也弄清了很多事。譬如不能太玩命。獲日內瓦第13屆世界新發明展覽銀獎的這個項目組,一共四人。項目搞完了,兩個人,也就是50%的人離了婚。忙的。既然不回家不要家,人家幹什麼非要你?現在稍有教養的人都懂得自尊自愛自重。不過曹鳳國總覺得他親手毀了50%的家庭是個罪過。他則毀了自己的胃。在實驗室裏,餓的。1987年6月,隻覺得肚子痛得人浸泡在冷汗裏。一個月後去看病,才知道那不叫肚子痛,叫胃病。九處病變。其中一處是胃腺體中度萎縮。若是重度就是癌變。胃的另一處是腸化,也是癌變前期。關於中年知識分子的疾病問題,呼籲一直呼籲,癌變繼續癌變,中間環節如何焊接,這是個比超導、光電子難度更大的社會高技術問題。我所幸能找到曹鳳國,至少他至今尚未癌變。他率先胃痛,他這個研究部裏好幾個人也覺著胃痛了。所以1987年他和王建拓合買了一台雪花雙門冰箱,180立升的,放在研究部裏,熬夜餓了就到冰箱裏去尋食。
這邊曹鳳國冰箱覓食,那邊他女兒在家中看電視報道什麼人加班加點,小姑娘用纖細的手指指著屏幕:這算什麼,我爸爸加班比你多多了!
再倒回到1984年,北京市電加工研究所的新副所長曹鳳國上任了。第一件事是取消所裏的60-70%的行政事業費。既是應用科學研究所,既然發明的東西可以應用,就應該賺錢,應該年年向國家上交錢,應該自己養活自己,就不必為你分配到的多還是我分配到的少爭執了。曹鳳國白天把研究所放到改革的實驗室裏,晚上回到他那特殊材料加工研究部的項目實驗室。第二個實驗室成果不斷。第一個實驗室難見成效,隻是有了實驗結論:國營研究所不引進民營機製,如何改革?他已經像唐吉訶德大戰風車一般,隻不過他用的不是長矛,而是聲帶。聲帶在舊體製的風車裏轉壞了,說話如雞叫。後來連雞叫的功能也沒有了,隻能“手談”,用寫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