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的自然保護區(1)(2 / 3)

有人說他形象超前。超前的形象裏邊是超前的思想。從來不會原原本本接受旁人的談話,從來不承認現行的模式或框架是最合適的。經營決策指向體製陳舊該改的薄弱部分,帶著他的企業衝過去。當他看到一條可以走出的路時,他的激動可能使他的周圍的空氣失去平衡。他像熱血詩人一樣敲桌子,他像哲學家一樣雄辯,這種對舊體製的創造性破壞,或曰創新。

社會對他的衝撞未必都能接受,不是所有的人都覺得他是令人愉快的。或許他激情上來時自己先作一下冷處理更好?然而,如果使他的性格變得圓潤而有彈性,能為所有的人接受,對所有的事物都不具衝擊力,那就沒有李鐵錘了。

我到了成都想找他。旁人連連說他是“高度動態”的,定不下時間。這個“高度動態”是李鐵錘的常用詞。社會應該是動態的,人也應該是動態的。李鐵錘學過電真空裝備,機器製造工藝和管理工程等,也會銑工、刨工、機電、焙縭、排氣、管道工等。1976年人心惶惶怕地震,他正在攻讀的學校通知大家:現在我們有了預報地震的新方法了,大家盡管照樣上課。這個新方法,就是李鐵錘自己琢磨在家裏搞的地震預測。有關方麵為此專程他家設了一部電話。他探索出一種獨到的預測地震的理論。去年他離開四川前又關照大家10天之內有地震。結果走後5天就發生地震,震級、裂度都如他的預測。他的畫可以作為工廠的禮品饋贈貴賓,尤以葡萄與蝦最知名,人稱李鐵錘為李葡萄、李蝦米或鐵葡萄、鐵蝦米。他說話嗓音低沉,如低音貝斯,共鳴極好。他自己講解說詞的一部關於紅光廠的20來分鍾的電視片,被推薦參加1986年國際優秀廣告節目展覽。他在全廠春節聯歡會上朗誦:“嗬——”台下此起彼伏地響起了歡快的“嗬!”“嗬!”的“和聲”。或許正是在這樣的和聲中,紅光廠上上下下都在努力增大存在半徑和話動半徑。

在這個和聲中,我看最不和諧的一個音恰恰是李鐵錘。也如一支狂想曲那樣的不安分。他上小學時給《兒童時代》投稿,用白紙寫上文章,自己畫好插圖。編輯回信說,投稿應用稿紙寫,插圖不用自己畫。後來小學生李鐵錘的文章和繪畫果然發表了幾次。到六年級,他在同學家看到一隻外國照相劄。當時我們還沒有國產的照相機。然而小鐵錘想,他能不能做出一隻照相機呢?他借來照相機,又借來初中物理書,然後用4角錢買了一塊放大鏡,再找來木頭,馬糞紙。他端著做好的照相機,第一個心願就是要給媽媽照相,因為媽媽從來沒有照過相。他一按,照相機閃了一下,信號很好。照完後拿起膠卷就往照相館跑。照相館營業員說你這個膠卷全曝光了。哦——小鐵錘想——太陽光閃得比照相機裏邊閃的光還亮。1956年號召向科學進軍,初一學生李鐵錘自製的照相機參加了北京市青少年科技製作展覽,又參加全國青少年科技展覽。他給媽媽照的相片,也掛在展覽會上。郭沫若等參觀展覽時,對這個自製照相機的發明者直鼓掌。小鐵錘讀過郭沫若寫的《女神》。他想不到“女神”會降臨在他的眼前,他寫的《我是怎樣做成簡單照相機的》和《簡單照相機的製作方法》等文章發表了,出書了。後來,他還是喜歡拆拆裝裝。拆舊的生產線,拆舊的思想,拆舊的體製,也拆他自己的身體。當廠長沒幾年,他頭頂上的頭發就“拆”得差不多了。

我請臥龍山人老田陪我上原始森林,也是一時的“靈感”。我一到臥龍見到他,他講這裏的90多種野獸、200多種鳥和4000來種植物,如數家珍,然而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和這些鳥、這些野獸、這些植物共處臥龍的老田這個人。他1960年中專畢業時領導問他分配到臥龍的森林經營所有沒有意見?沒啥意見。他說。當時臥龍山區沒有汽車路。他背著鋪蓋卷跟著背鹽巴進山的當地藏民爬了幾天山。每人每月可購10斤米,其餘全靠自己買了玉米碾成麵。所謂經營所,連他才4名幹部,管理7.7萬公頃的山林。老鄉上山打獵,住進岩洞,老田——不,那個時候,他是小夥子小田——跟著進岩洞,一住半個月。看著!不讓打熊貓,不讓傷害多種珍貴動物。山上早晚透心涼,他趕路時再累也不敢停下。頂多用兩塊餅幹夾上雪吃份“雪化三明冶”增加熱量。他很會走山路了,從他臥龍的住地到最近的灌縣要走3天都不算回事了。1962年他去接他的灌縣新娘。兩人走了4天才走到他的住地。新娘的腳上滿是新起的泡。新娘的心裏更是新生了主意:調出這大山吧。老田——不,是26歲的小田——說,山裏這份苦,哪個願意來?我要是走了,總得有人來,也要受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