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的自然保護區(1)(3 / 3)

他沒有想到他來回走7天迎來的是一曲新婚別。

我說,老田,你可不可以與我一起上山林走走?他說行。我說明天等你。他說山裏人說話是算數的。我說我就喜歡真正站立在土地上的人。他眼睛一紅,紅得發酸。

老田說,熊貓莉莉在臥龍山以美人著稱。我一看,果然,莉莉渾圓潔白、豐腴的臉上,閃著一對黑蒙蒙的大眼。1986年她生一子。英國菲立普親王為莉莉的愛子起了個美麗的名字:藍天。我看莉莉一邊大口喝奶,一邊瞪著我,用五爪護著盛奶的大鋁盆,好像護子似的。老田說莉莉脾氣不好,不過是個合格的母親。可惜人工繁殖的藍天死了。如今莉莉近20歲了,雖然漂亮如初,終究徐娘半老。看看她心情好的話是不是還有可能生育?

我覺得老田好像在講一個他長年照料備至但又明知其欠溫順的女性。

1962年,當月薪31元年方26歲的小田與灌縣新娘共同領略蜀道難的時候,月薪29.5元、年方24歲的李鐵錘從北京來到成都電子管廠。在北京中專畢業的第二天,畢業生全上了開往成都的火車。大約怕有人不服從分配吧,校方為這107名學生買了一張集體的火車票。誰也別想中途下車了。

其實李鐵錘本來就沒有可能根據自己的愛好、特長選擇自己的工作。他從小在北京前門打磨廠長大。他家門口就是菜市。家裏拾撿人家扔下的零星豬油,再將棉花與油搓在一起,點油燈,小鐵錘幫著父親做籠屜、做籮,然後上三河縣去賣。或者從天橋買些糖果,放在一個大的圓術盒裏,到東四街頭叫賣。那是一種不包糖紙的、100元(也就是現在的1分錢)一粒的糖塊。一塊一塊地買這種糖的,大都是小學生,像小鐵錘一般大的小學生,就是鐵錘不是小學生。

1950年,鐵錘考入一所小學的插班生。他總是考第一,這所小學就刺激不起他的興致了。一年半後,他自作主張去考當時很有名的育嬰小學。事後回想起來,如果不轉入育嬰小學,或許他長大後就在打磨廠做做木匠或是修修自行車了。育嬰小學的學生家長很多是社會名流。他從他那用豬油加棉花當燈的昏暗的小屋,一下走進名流們的家庭,望著那些他從未見過的書櫃、書籍、繪畫、照相機、攝影……這種震撼,這種衝撞,或許隻有他日後第一次出國感受的東西方文化的衝撞才能相比。他開始跑王府井的書店、畫店。嗬,齊白石!吳昌碩!徐悲鴻的家就在北京站旁,是開放的。他常去,對看門的大人叫一聲大爺就進去看畫了,在那一個個名家的一個個智慧的光圈裏,10多歲的鐵錘依稀看到了那通向人類智慧殿堂的路。

晚上,回到他那豬油加棉花的昏暗的家,他得把一些不成材的樹劈成劈柴,一天可以賣得幾角錢。或是用破布條紮拖把,紮成一個賺一角來錢。再不就是砸石頭、修馬路、和泥、砌牆,看果園。賺得的錢買課本買書買紙。然後是品學兼優、北京市三好學生、中學文學社《春柳》雜誌的副主編。文學社的輔導員是老舍。1958年的一天,老舍、郭沫若、葉聖陶、楊沫、曲渡等簽名售書。買誰的書請誰簽名。鐵錘手頭的錢隻夠買一本小薄書。他望著一個個名流前的一行行長長的等待簽名的隊伍,感到一種社會導向的力量。是的,他想得到每一位名流的簽字。他排一次長隊清一位名流簽名,再排一次長隊請另一位作家還是在這本小薄書上簽名。他從上午到下午,排了每一行隊,他那本小薄書上彙集了每一個人的簽名。後來中專畢業時,與他上下床的同學和他互贈禮物。他沒錢買禮物,隻好把他最珍視的這本“簽名書”送給了同學。至今還惦著這本書,就是不敢詢問——萬一被同學丟失了,那就太叫他心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