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胭脂(1 / 1)

漢元狩二年,兩年前剛封了冠軍侯、時年十九歲的霍去病任驃騎將軍,帶著漢朝軍隊,開始他生涯最忙碌的一年。春夏兩季,他和他那支會陪他一起在沙漠上踢足球的隊伍,奔走河西,讓渾邪王部和休屠王部血流成河,斬四萬,捉回匈奴貴族百餘人。秋天,他還得去迎接降漢的渾邪王,於是漢朝控製河西走廊。匈奴如此唱道:

“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六畜不蕃息對匈奴而言,實乃大事。仿佛農民遇旱澇,屠夫逢豬瘟,拍電視劇的聽見廣電總局又下令了。但焉支山和婦女顏色,就沒那麼蒼蒼莽莽。不就是婦女丟了化妝品麼?匈奴人或者還慶幸:以後出門前,不用在帳篷門口牽馬執鐙,聽女人說“我還有五分鍾就化妝好啦!”

焉支山。胭脂。單於的夫人叫閼氏,讀作胭脂。這幾個詞,生滅相扣,同樣的讀音,意思已經相化相生。如果你有興趣,還可以編一個“閼氏擦了焉支山產的胭脂來跟單於討論閼氏喜歡的焉支山的胭脂”這類繞口令。你可以想象冒頓單於把劉邦圍在白登城裏時,陳平派人去跟閼氏遞風兒,“漢朝打算送些美女給冒頓單於,到時候,您就失寵啦”,千古妙計;而閼氏吹枕頭風,勸單於放劉邦走時,一定也是擦過了胭脂,唇彩豔紅。實際上,她可能有些高估了漢地美女的威脅,因為那會兒,漢地都沒有胭脂。那得等半個世紀後,張騫打西域回來時,才出現呢。

胭脂並不神秘:紅花,或者叫紅藍花、胭脂花,摘了,放在石缽裏杵槌,成紅色染料,然後用絲綿蘸了,或者做成花片。漢地沒有,是因為這花最初產自西域,遠的可以追溯到印度。霍去病控製了河西,漢朝人民才能肆無忌憚地引入胭脂花種,為美女們的嘴唇增光添彩。《紅樓夢》裏,賈寶玉喜歡做這類活兒:又是淘漉胭脂,臉上沾到了;又是被金釧兒念叨“香浸胭脂”來調戲。後來給平兒整妝容時,賈寶玉掏的胭脂就是自己做的,抱怨市麵上賣的胭脂不幹淨,顏色薄,他就自己使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這就得自己擰花汁、自己淨化,再蒸一次了。這功夫費得,劉姥姥聽見,一定要念佛,“倒要幾百個缽兒碗兒來湊著!”

也有不用紅藍花做的胭脂。比如前清時候,每年春天,宮女自製胭脂—連賈寶玉都嫌市麵上買的胭脂不地道,何況紫禁城裏頭呢?—使的是京西妙峰山進貢來的玫瑰花。花到了,宮女們便花麵交相映的選花,十中選一的精致,然後使石臼和漢白玉杵,舂米似的搗玫瑰花,搗成花汁了,細紗布過濾—也就是所謂“淘澄淨了渣滓”,剩了花汁;絲綿剪得了,在花汁裏泡著,泡完了曬,就可以隨身備用。要用時,卷了胭脂棉,在嘴唇上一轉就是。要抹臉,使水化開了就行。

西方人則使唇膏:先是蘇美爾人和埃及人之間勾兌,用來抹嘴唇和眼睛;埃及人還用海藻、碘和溴糅合了唇膏,於是許多埃及壁畫眼暈發紅,當然,等他們發現對健康不利時,已經抹死不少人了……正經的固體唇膏,又是阿拉伯那些神神道道的化學家發明的。西歐基督徒當然還是老樣子:一邊詛咒異教徒真是奢華妖豔,一邊自己給用上了。

但是胭脂抹起嘴唇來,並不能肆無忌憚。宮廷裏,姑娘得要求素淨,不能喧賓奪主,所以通常是慈禧萬壽的十月份,宮女們胭脂才能抹好看些,顯喜慶。《紅樓夢》裏,晴雯和金釧兒這類胭脂抹得嫵媚奪目的,就要挨上頭批評。16世紀時,英國伊麗莎白女王的亮紅色嘴唇和大白臉開了一個時代的潮流,但老百姓也隻能當傳說罷了,因為那會兒,唇膏隻供上流社會使用。實際上,1770年英國法律規定,普通民家女子婚前隻要抹過唇膏,則婚約立刻無效。

日本藝伎和舞伎,算是胭脂用得地道的了,但這裏頭細節也很瑣碎。按說藝伎大多不尚華麗,腰帶短結,留袖,是素雅型。舞伎大多飾繁複長腰帶、振袖垂到腳,但在胭脂上,卻是個反差。藝伎的嘴唇全紅,端端正正,舞伎的胭脂卻少得多,顯得嘴唇小巧。當然,也可以從這個角度想:藝伎端正,所以畫全紅嘴唇;舞伎要處處顯得纖弱可憐、勾魂奪魄,所以勾勒出楚楚可憐的櫻桃小口來,少用些胭脂,多出些嬌媚。女人的心思就是這麼細密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