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必須給筆下的人物命名之時,這個中國男性司空見慣的名字,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成了我的選擇。毋寧說,“劉曉東”是自己走入了我的小說。我覺得他完全契合我寫作之時的內在訴求,他的出現,滿足、甚至強化了我的寫作指向,那就是——這個幾乎可以藏身於眾生之中的中國男性,他以自己命名上的庸常與樸素,實現了某種我所需要的“普世”的況味。
時代紛紜,而寫作者一天天年華逝去。我已經毫無疑問地邁向中年,體重在增加,查出了心髒病,為孩子煎熬肺腑……追憶與憑吊,必然毫無疑問地開始進入我寫作的基本情緒。那些沸騰的往事、遼闊的風景,幾乎隨著歲月的疊加,神奇地憑空成了我虛構之時最為可靠的精神資源。或者我的生命並無那些激蕩的曾經,而我相信的隻是,歲月本身便可以使一個人變得仿佛大有來曆。在我看來,一個小說家,必須學會依仗生命本身的蹉跎之感,必須懂得時光才是他唯一可資借助的最為豐滿的羽翼。由此,他可以虛擬地給出自己一個來路;由此,他可以虛擬地給出自己一個歸途。他在來路與歸途之間凝望,踟躕和徘徊的半徑才會相對悠長,彈指之間,無遠弗屆;那種一己的、空洞的、毫無意義並且令人厭惡的無聊書寫,才有可能被部分地避免。
天下霧霾,我們置身其間,但我寧願相信,萬千隱沒於霧霾之中的沉默者,他們在自救、救人。我甚至可以看到他們中的某一個,披荊斬棘,正漸漸向我走來,漸漸地,他的身影顯現,一步一步地,次第分明起來:他是中年男人、知識分子、教授、畫家,他是自我診斷的抑鬱症患者,他失聲,他酗酒,他有罪,他從今天起,以幾乎令人心碎的憔悴首先開始自我的審判。他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劉曉東。
最長的彎路也是最近的歸途
——《跛足之年》後記
“在這個早晨,馬領生了凍瘡,長出了粉刺,體內滋生出一股生肉的氣息,而這些玩意兒早就不應該屬於他這個年齡了,隻有血液黏稠的少年才可以毫不慚愧地擁有它們。”
這樣的狀態,似乎是我修改這部小說時的鏡像,因此,這部小說神秘地與它的作者的現實對應了。以前的寫作,我似乎總能夠置身於小說之外,即使有瞬間的恍惚與混淆,整個人的情緒也不至於完全被小說裹挾而去。但是這一次,我卻在年近不惑的時候,生了凍瘡,長了粉刺,體內滋生出生肉的氣息……
這部小說動筆在九年前,就是說,如今已經是它孕育的十年之後了。在這裏我強調了時間,因為當我用“那一年……”開始講述時,“時間”便成了這部小說最不可或缺的一個詞。十年來,它始終在成長,幾易其名,不時往另一番模樣去發展,其古怪,有時候連我都會大吃一驚。它完全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它所遵循的,隻是歲月,是歲月凶猛地改變著寫作者觀念、好惡,乃至世界觀的那種劇烈的程度。但它的劣根始終純正,那就是,它始終保持著一種潦草的憤怒與粗魯的憂傷。這不難理解,它孕育在我的十年之前,孕育在那個當時看來似乎意義非凡的“千年交替”之際,青春遲暮,時代叵測,情緒不免是潦草與粗魯、憤怒與憂傷的,生著凍瘡,長著粉刺,體內滋生著生肉的氣息……
然而此刻我的寫作已經日益倒向一個“中年作家”那樣的四平八穩,千禧之年也早已被我們甩在了屁股後麵。就是說,世界依然,我們卻已不再如故。在最後一番修改這部小說的時刻,撲麵而來的那種耽於虛構、杜撰、臆造,並且不惜為之犯規的熱情,令我不免坐臥不安,乃至幾度喪失信心。在我那顆文學審美已經似乎日趨周全的大腦裏,它顯得那麼可疑——它是莊重的嗎?符合文學的教養嗎?它饒舌描述著的,無外乎隻是一張周而複始的、瘋癲的鬼臉。但我終於還是堅持著完成了它。因為福柯有言:瘋癲不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是一種文明的產物。因為“最長的彎路也是最近的歸途”①。還因為,我依然從中讀出了寫作之事的那些最根本的價值。
這部小說,與我的兒子同歲(如果算上他在母腹中萌動的日子,在那裏,他曾經一度頗像蔬菜,還頗像魚②)。完成了它,那些凍瘡、粉刺、生肉的氣息,便揚長而去了。這多麼令人傷感。對此我們毫無辦法,倘若我們能夠選擇,我敢說,還在那個幽暗卻又不乏溫暖與安全的子宮裏時,我們便會決定永遠做一棵蔬菜或者一條魚,而不是變成一個嬰兒,鑽出來,漸漸成為這麼一副樣子:在某個以整數紀年的年份降臨時都滿懷動蕩的祈盼,或者徒勞的悲觀,或者徒勞的樂觀,直到明白歲月本身幾乎是毫無差別的,變來變去的,隻有我們這些被造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