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這類平庸之作,稱為“廢紙簍詩歌”。十幾年前,這類“廢紙簍詩歌”麵世的機會比較少,現在麵世的機會太多。過去扔進編輯部廢紙簍的詩歌,現在堂而皇之出現在大量雜誌、書籍裏。平庸之作的大量發表和出版,可以說破壞了當代生態,它唯一的作用是普及了詩歌,但幹擾了鑒賞和批評的秩序,成了謀殺好詩的幫凶。大量的發表機會,也讓很多不錯的詩人不能正確對待靈感。我不相信一個詩人有那麼多的靈感,詩歌版麵對這些詩人的追逐,那些要求他們發表詩歌的呼聲,那些蜂擁而來的約稿,導致很多詩人經不住誘惑,就鉚足了勁兒寫。這也說明,我們對數量的迷戀,遠遠甚於對質量的迷戀。對單首詩的迷戀,遠遠低於對集束詩歌的迷戀。我們幾乎用發表消滅了對單首詩的關注,我們關注的不再是單首詩,關注的是一個人在各種雜誌的出鏡率,我們開始像要求明星那樣要求詩人。
此外,我們的生態裏還有不少政治思維的遺存,比如,“大躍進”思維,“文革”思維。“大躍進”思維,導致我們迷戀多快好省,決定了我們做事的一些特性。比如,都喜歡通過評獎、評選等,快速選出大詩人,沒有意識到評獎或評選,並不能令一個詩人超越文本的價值,得獎最多的詩人,不一定就是最好的詩人。認為通過評獎評選,就能解決審美甄別問題,不過是大躍進思維在詩壇的體現。其實審美甄別問題沒有這麼簡單,看看古代就非常清楚。很多大詩人的地位,絕對不是通過一個朝代就可以確立,有的甚至兩個朝代都確立不了。如果仔細考察李白、杜甫之流,就會發現,他們在唐代並不算大詩人,陶淵明在自己的年代更不是,他們大詩人的地位主要在宋代確立。比如,陶淵明在好幾百年的時間裏,一直被當做一個中品詩人,難入大詩人之流。“大詩人”不是空間概念,它是曆史或時間概念,把曆史概念當空間概念來使用,是我們當代的一個誤區。嚐試在當代確立大詩人,實際上是把出沒在未來的關卡拆除了,這是政治自大的表現,不過是把我們時代頌揚為最偉大時代的野心。想一想魏晉玄言詩在後世的命運,我們就應該抑製這種文本外的野心。若真有野心,不妨把它撒在文本裏。
至於“文革”思維,它的表現更是普遍。剛才陳超兄提到,當代“二元對立”的東西在詩歌裏已經在減弱。我覺得在詩人言行上還很普遍。為什麼詩壇的爭吵特別多?多數爭吵的實質就是相互攻擊。我認為,這是農耕時代一元思想的體現。大家之所以吵,無非是想吵出名堂——直至某人吵贏!吵贏的目的不是為了接近真理,隻是為了征服對方,用自己的思想消滅對方的思想,這是赤裸裸的一元思想,跟新詩關注的現代性完全背道而馳,現代性思想的根基就是多元並存。從這個角度講,我們的身體雖然已經滑入現代社會,但腦袋還留在農耕時代。我們還不太適應現代社會,我們現代意識的發育還不充分。正是對現代性認識的不足,才導致詩壇有那麼多的爭吵發生。現在到了該拋棄一元思想的時候,該建立一個觀點和文本的市場,讓各種觀點和選本自由競爭,這才是最重要的。這樣一定會產生好結果。我記得經濟學中有個科斯定理,它是說:如果交易成本為零,不管產權屬於誰,市場都能使配置最優。把這個定理應用到詩壇,可以這樣講:如果交易成本為零,不管好詩是誰寫的,市場都能把它挑出來。問題恰恰在於,我們的交易成本一般不為零,通過賄賂、利誘、人際關係等,我們已經把交易成本升了上去。如果交易成本真為零,那麼市場一定會優選出好詩,我們就不必為審美甄別的問題人為操勞。
最後,我認為口碑也非常重要。大家可能有同感,用文章表述的看法和在私下傳播的口碑往往不一致。我認為口碑是評價體係裏的原生態,應該好好保護它。現在有許多人通過文章、賄賂等各種手段在破壞這種原生態。我們應該把私下流傳的對某個詩人,對某首詩的真實看法,像文物一樣保護好,在同一個時代空間裏,口碑的判斷是經久的,時常比文學史著作、批評著作等的判斷更靠譜。
林莽:到現在四個發言人,各有各的角度,都說得非常好,黃梵從文學史切入,講到文人的骨頭、修為,他講到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自我審視,另外還講了各種各樣的思維、圈子批評等,都非常好。
潘洗塵:近五年來,包括在天問舉辦的五屆活動上,這是我第一次發言。為什麼會這樣?我想這是由於自己遊離詩壇多年,雖然起步不算晚但現在我是心悅誠服地把自己當成一個後來者,我怕自己對有些東西還看不全、看不準,怕說錯話、怕說外行話,所以一般情況下,我隻想聽、隻想看,隻想默默地寫、默默地做一些事,盡管到現在做得也還不夠好,寫得就更不夠好了。
近幾年,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的是,除了大量的無產者(意識形態領域的和生活層麵上的)充斥詩壇之外,還有一批莫名其妙的人,也時常出現在各種詩歌出版物和詩歌活動上。這也是我盡量少參加各種活動的原因,今年以來我拒絕了幾十個活動的邀請,隻參加了三個自己主辦或必須參加的活動。我確實有時候還不能自信到把自己“可疑”的身份洗脫“幹淨”的程度。我也怕,僅僅因為我的職業,對我所從事的,完全是基於熱愛的事情形成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