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011·天問中國新詩新年峰會(6)(1 / 2)

當然對這個典故還可以作其他的解讀。我這樣扯來扯去,無非是想給友情發明一個前提。我不是說它們之間存在某種等級關係,再說友情的外延也比知音寬泛得多,但有沒有這樣的前提,友情的意味和質量是不一樣的。出於對“道”,對最高存在的共同體認而發展出來的友情可能更脆弱,但也可能更恒久。中國古典詩歌裏麵有很多寫友情的詩是隱含了這一前提的,現實中成為朋友也是如此。比如說著名的魏晉“竹林七賢”。“竹林七賢”年紀懸殊,政見不一,身份構成也很複雜,有散人,有官員,也有商賈。我們都知道其時的生存壓力很大很凶險,但把他們連在一起的卻是另一種東西。在一般層麵上我們講它是友情,然而再稍稍深入一步,就可以發現知音或“道”的維係,盡管情形不盡相同。包括我們平時簽書送朋友,要是自覺靈魂特別親近,或特別值得敬重的人你會寫“道友”“道兄”,一般的我們就會寫某某兄,在世俗意義上強調你的尊敬,你會寫某某大兄。這和年齡沒有必然的關係。隻要從道義或情感上覺得對方和你能共同體認某一境界,無論年齡相差多少都可以稱兄道弟,所謂“忘年交”。“竹林七賢”中年紀最大的和最小的之間就相差二十九歲。

中國的這種情誼有兩種路向,一是類似“高山流水”、“竹林七賢”這種,還有就是通常所說的“江湖”,二者性質大不一樣,但隨著詩歌人文生態的惡化,很多時候卻也混而不分。典型的如20世紀80年代的“詩歌江湖”,那甚至成了我們的小傳統的一部分。知音傳統我覺得它更多強調一種共享,有一個我們假定的所謂最高存在或最高價值,落實到情誼的層麵上則可以說是分享,共同體認後的分享。這被共同體認的東西並不抽象,它是滲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和寫作中的,能在精神上把我們凝聚在一起並有所激勵。今天寫友情的詩少多了,寫得真摯感人的就更少,為什麼呢?人際關係的變化隻是表麵現象,更重要的恐怕是求道、證道精神的缺失。以利益關係為紐帶,我們隻能看到朋黨,而看不到真正的友情。

友情,隻有基於道義並且和道義結合在一起時,才能形成一種良性循環,既成為寫作的對象也成為文學的培養基。中國古典文學精於的意象批評,很大程度上是和品評人物糾纏在一起的,由東漢而魏晉,這甚至形成了一時風氣,就是一幫人聚在一起,或嘴或筆互相品評。我們現在看到的大多是一些正麵的,比如說某人如“玉樹臨風”啊,某人“翩若驚鴻,矯若遊龍”啊,某人“汪汪如萬頃之陂,澄之不清,擾之不濁”啊,等等。我不知道這其中有沒有吹捧或相互吹捧的成分,但我知道肯定有比吹捧高得多也重要得多的成分。風氣不隻是風氣,還是一個共同創造的場或領域。當然還是要有更高的道義維係,否則既生不出真正的友情,也留不下“割席斷袍”的美談,二者互為表裏。沒有了更高的道義維係,“場”就成了“場子”,就到處充斥著“我的小說”,“我的詩”,“知音”就退化成了“知我”,甚至更低。在這種情況下,友情的滑坡、消退、貶值幾乎是不可避免的。……1995年的時候在美國洛杉磯碰到阿城,他說他去了幾次紐約,就再不想去了。問為什麼。他說去幹嗎?烏央烏央一大幫人,說起來是藝術家、小說家,可沒一個人說別人好話的,盡拆台。他說過去戲班子講究彼此捧場,同行之間不能拆台,為什麼?就是要有一個場。他說現在還有這個場嗎?大家在一起都以互相攻訐為能事,這個場就沒有了。

我想再強調一下“場”和“場子”的區別。前者說的是一種能量的聚合效應,後者說的是人加人的雜湊。現在研討會、朗誦會、評獎會什麼的,多了去了,也是烏央烏央的,但大多情況下確實是隻見“場子”不見“場”,什麼會都好比“趕場子”。比較一下國際交流場合的反差,對這一點會看得更加清楚。2003年春天在北京798曾經有過一次中日詩人、藝術家的越界交流,我們是主場。我注意到當中國詩人朗誦的時候,那些日本詩人全都端端正正地坐著,安安靜靜地聽著,而到了日本詩人朗誦的時候,大多數中國詩人卻在交頭接耳。第一場有個舞台,情況還好些;第二場移到了一個大車間裏,場麵有多亂就甭提了。朗誦的人被圍在中間,其他的人該幹什麼就幹什麼,那個嘈雜啊。但即便是在那種情況下,所有日本詩人仍然端端正正地坐著,安安靜靜地聽著。說實在的,這事我一想起來就覺得羞愧、無地自容。語言不通在這裏不是問題,大家都一樣,再說還是雙語朗誦;我也不認為這種現場反差僅僅表明日本詩人更懂禮貌,不,從他們的坐姿,他們的表情,他們凝神屏息的態度中你不會隻讀到禮貌,還會讀到對同行的尊重,對同行勞動的尊重,更重要的,對詩本身的虔敬。那是一種類宗教的虔敬,足以令一個“場”在“場子”中呈現並維係其自身尊嚴的虔敬。我還清晰地記得當輪到日本詩人吉增剛造朗誦時的情形。隻見他在周圍一片沸反盈天的嘈雜聲中不慌不忙地盤腿坐下,鋪開一塊布,再一件一件擺上諸如小燭台啊,小銅爐啊那些配合朗誦用的小“法器”,然後閉上眼睛,那份一絲不苟,那份氣定神閑,那份安詳。當然你可以說那是一個小小的個人儀式,甚至一種表演,一種行為藝術,但當他那幾乎稱得上微弱的聲音克製住並穿透周遭的喧嘩,如同一枚枚閃亮的釘子播撒出去的時候,你就會馬上改變想法。你會想到那根本不是某個人的聲音,而是一個場的聲音,是場本身在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