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貓兒耐心烏龜性”麼?當然可以披上蓑衣,戴上箬笠,斜風細雨中,把兩根釣竿同時放在水裏。我也釣過的。那是陰雨迷漾的天,打在身上的雨好像霧一樣,整半天也不會潮濕。這樣的霧雨落水便無聲了,隻把水麵罩上一層輕煙,而水中的人影便隱約得好像在鏽上了銅綠的被時代遺棄了的古銅鏡裏照見的麵顏。
說魚兒是因為看不清釣者的臉,才大膽地浮上水麵來遊戲呢。這裏我不想引物理學折光的原理來證明魚在水中所能望及水岸上的可憐的狹小的視野。不是在談釣魚麼,我釣魚了。我帶了幾把米,罐裏放了幾條蟲。我怕蟲,還是央鄰哥兒替我鉤上去的。放釣了,在蟲上啐了一口吐沫,拋了出去,“噝……”在水麵上撒上一把米,說“大魚不來小魚來”啊便耐心等著,許久,不見動靜,“噝……”複撒上一把米,等著,等著,仍是一絲不見動靜,鄰哥兒卻撈了半尺長的金鯉魚了。“噝……噝……”我複撒上一把米,白的米在水中一搖一晃地沉下,我的浮標依然不見動靜:我開始想這撒下白米是什麼意思?這無齒的魚!是聽見“噝……
噝……”的聲音便疑是墜下什麼東西來了前來覓食麼,還是看到這白色耀眼的米來察看究竟是什麼的出於好奇之感?看看衣袋裏的米撒完了,我抓了一把沙,“噝……噝……”毫不吝惜地撒下去,過了半天,浮標動了,撈上來的是一寸長的鯽魚。我笑了,我的半袋白米!我以後就簡直灰心得懶得垂釣了。
你不看這溪岸麼?山崗自遠處迤邐而來,到這溪邊成了斷壁。壁下被流水衝空了的岩麓像是巨龍的口,像是飲水的巨龍。
那向左蜿蜒起伏的便是龍尾。對,此地便名叫龍頭。這頭上有一塊草木不生的岩皮。告訴你一個故事罷,這故事不載於府誌,不載於縣誌,不載於“筆記”,不載於“誌異”,而我恰恰知道。原來這片岩崗是活龍頭。從前一位堪輿先生說這龍頭是大吉祥之地,當時有人不信,他便說:“你去站在龍尾,我站在龍頭大喝一聲,龍尾便該撥動起來。”他們這樣做了。堪輿先生站在龍頭大喝一聲,龍尾動了。於是站在龍尾的便派了一個孩子傳語道:“龍尾動了”,而這孩子口齒不清傳錯了說:“龍不動了”,堪輿先生大怨,遂喝道:“畜生,該剝皮哪!”於是龍頭上便成了一個瘡疤,一年四季不生青草。
然而,看你的目光移上這溪邊東西兩端的兩棵大樹,讓我把所知的再告訴你罷。
既然是龍頭,則龍頭豈可無角。是喲!這溪東西兩盡頭的兩株數合抱的大樟樹,豈不是嵯峨的兩隻龍角。因為是龍的角,所以十數年前樟腦騰貴的時候幸未被商人采伐,製成樟腦運銷到金元之邦。東端的樹下我是熟識的。秋時鴉雀吞食樟子,果皮消化了,撒下一顆顆堅硬的烏黑的種子,亮晶晶地看來一點也不肮髒,我們是整衣袋裝著,當作彈子用竹弓打著玩的。樟樹朝南向溪的方向,挖了一個窟窿,這是無知的婦女所作的傷殘。她們求樟神的保佑,要給她們中了花會——這是婦女們中間流行著的一種賭博——竟不惜向大樹跪拜,磕頭許願說著了之後拿三牲福禮請它。結果是沒有中。憤怨使她們遷怒於樹身,便在樹根近傍鑿了一個窟洞,據說鑿時還有血漿流出來哩。這樹底下是我們愛玩的地方,這樹陰覆著我的童年,願它永遠蔥蘢鬱茂罷。至於西邊長著另一株樹的地方是一個幽僻的所在。那兒一帶都是無主的荒墳。說時常有男女到那裏去幽會,那想怕不是真的。直到現在我還不曾細細去踏一遍。我僅遙望著樹下雙雙的池塘,被蓼莪和菖蒲湮塞。夏初布穀從亂草中吐出啼聲來。
讓我們的幻想不要竄進那陰暗的墳窩,讓我們記憶的眼睛落在晝夜不息地渲潺著的小溪的岸上。浣衣婦一一攜著衣籃歸去了,把白的衣被無秩序的鋪曬在岩上,石上,草上,令遠處望來的人會疑是偃臥著的群羊,恍如鬧市初散,溪邊留下一片寂寞。
屋背的炊煙從黑煙變成白煙了,那是早飯要熟的時節。我頗不想離開這可愛的小溪。想到會有一天仍將隨著溪水東流而下,複回複到莽莽的平原去看看被懶欠嗬曇了的婦人的妝鏡和洗下油脂膩粉的臉水似的湖沼或到帶著酒氣和血腥的黃濁的河流邊去過活時,不勝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