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冰兄起初不寫小說,直到從武漢回上海以後,才開始寫他的《幻滅》。其時《小說月報》由振鐸兄編輯,振鐸兄往歐洲遊曆去了,我代替他的職務。我說,讓我試試。雖說試試,答應下來就真個動手。不久《幻滅》的第一部分交來了。登載出來,引起了讀者界的普遍注意,大家要打聽這位“茅盾”究竟是誰。徐誌摩先生曾經問我,“《幻滅》是你的東西吧?”我搖搖頭,“我哪裏寫得出這樣的東西。”他不再問究竟是誰了,我想他一定厭我不肯坦白告訴他。雁冰兄在第一份原稿上署名“矛盾”,他自有他的意思。可是《百家姓》中沒有矛姓,把“矛”字改寫成“茅”字,算是姓茅名盾,似乎好些,這是我的意思。與他商量,他不反對,就此寫定了。誰知道後來有少數人以為“茅盾”是“矛盾”的正寫,在用到“矛盾”的地方有意把“矛”字寫成“茅”字,這貽誤的責任應該由我負擔。
《幻滅》之後接寫《動搖》,《動搖》之後接寫《追求》,不說他的精力彌滿,單說他擴大寫述的範圍,也就可以大書特書。在他三部曲以前,小說哪有寫那樣大場麵的,鏡頭也很少對準他所涉及的那些境域。我很榮幸,有讀他三部曲的原稿的優先權,又一章一章的替他校對,把原搞排成書頁。那時我與他是貼鄰,他的居室在樓上,窗帷半掩,人聲靜悄,入夜電燈罩映出綠光,往往到深更還未撚滅。我望著他的窗口,想到他的寫作,想到他的心情,起一種描摩不來的感念。如今回想起來,那種感念依然如新,但是時間相距已經十七八年了。
他作小說一向是先定計劃的,計劃不隻藏在胸中,還要寫在紙上,寫在紙上的不隻是個簡單的綱要,竟是細磨細琢的詳盡的紀錄。據我的記憶,他這種工夫,在寫《子夜》的時候用得最多。我有這麼個印象,他寫《子夜》是兼具文藝家寫作品與科學家寫論文的精神的。近來他寫《霜葉紅似二月花》與《走上崗位》,想來仍然是這樣。對於極端相信那可恃而未必可恃的天才的人們,他的態度該是個可取的模式。
最近問起他《霜葉紅似二月花》的後文如何,他告訴我還沒有寫下去。我心裏想,《霜葉紅似二月花》緩些也無妨,按照他以前寫三部曲的先例,在這個時日。他有更急於要寫的題目,大家在等待寫那種題目的作品,而他正是適於寫那種題目的作者。可是我沒有把這個意思說出來,我知道說了出來他將怎樣回答我。然而,那種沉悶的天氣會長久嗎?“爭自由的波浪”終將掀動整個海洋。今年雁冰兄五十歲,算它十年,到他六十歲的時候,他的紀念碑式的作品必然寫了起來而且完篇了。我們等著吧。
194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