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的時候,雷剛和六七個獵人正在森林的入口處抽煙、交談。見我來了,他們停下來,一齊看向我,讓我覺得有些不自在。雷剛熄滅了煙,皺皺眉頭,首先傳達出了他的不滿情緒,他對我說:“怎麼來得這麼晚?我們都等你兩個小時了。”
作為我的哥哥,他總是喜歡在別人麵前抱怨我,甚至是羞辱我,仿佛這是一件讓他感到榮耀的事。當然,他也有著足夠的理由來羞辱我。對他這個不爭氣的弟弟,他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急躁樣子。
可是今天,他沒有再多說,把煙熄滅後,他就和那幾個獵人一起進入森林。他們沉默不語地走著。我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晃動的後背,像是一座座小山一樣。家族的男人似乎從生下來就是強壯的。他們進入陰森恐怖的森林,袒露著呈石塊狀的完美的肌肉,上麵塗抹著一些用於偽裝的棕、綠相間的染料。他們身後背著雙筒獵槍,走起來一晃一晃的,發出皮革與金屬相觸的沉悶的響聲;腰間則佩戴著異常鋒利的砍刀,刀片薄而冷,可以毫不費力地深入到獵物的肌體內部。
我和他們一樣,背著獵槍,佩戴著砍刀,塗抹著染料。我們一行人排成一排,悶聲悶氣地向前走,越是往裏走腳步就越輕。家族的男人都接受過專門的訓練,腳步輕微得甚至連一隻鳥都不會驚動。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我們的對手實在太過狡猾。
哥哥就走在我的前麵,他平時喜歡披散著髒兮兮的頭發,而今天則把頭發用繩子束起,為的是不影響下麵的戰鬥。他要比我高一頭,強壯至少一倍。我走在他的後麵,他的影子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我覆蓋。我為此感到羞恥,我是家族的男人中最弱小的一個。他們總是嘲笑我說“雷米簡直像個女孩!”“不,雷家的女人也比你要強壯。哈哈哈!”對於這些話我已經麻木了,更何況事實的確如此。父親從來不愛搭理我,母親則會不時地抹抹眼淚,說:“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小米也不會變成這樣。”
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對此我感到很荒謬,卻無法辯解,因為所有人都這麼說。雷家的族長,那個不知道年齡的老頭,不止一次對別人說:“正是那件事,毀掉了雷米。”
我已經不願意再回憶了。我們正走在愈來愈暗的森林中。森林中千年古樹的巨大樹冠遮蔽了大部分的陽光,它們把光芒切割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投射在我們頭頂。不時有蛇、野豬等動物隱蔽在幽暗的樹林中,窺探著我們。我們雖然看不到,但能感覺到。我們的耳朵也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可以聽到動物最細微的響動,判斷出它們移動的軌跡和體積的大小。
雷剛等人的腳步今天並不穩健,盡管他們努力使自己放鬆下來,可還是不斷出現紕漏。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其中一人還差點被藤蔓絆倒。如果人們看到這群家族中最優秀的男人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驚訝得合不攏嘴吧。
我知道,這是由於巨大的興奮感和他們所能獲得的榮譽。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這群最優秀的獵手,無論在多麼艱險的條件下都能沉著應對,甚至有人在臨死的前一秒也不會閃現出一絲由害怕引起的慌亂。但在榮譽麵前,卻變得哆哆嗦嗦,莫名其妙起來。
今天將是載入家族史冊的一天。數代人的鬥爭沒有白費,人們翹首以盼勝利的到來。作為這次意義非凡的行動的領頭者,雷剛興奮得微微發抖。這是他無法控製的。盡管對身體機能的控製是他最大的一個長處,為此他從小就開始訓練。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眨眼,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雖然我很厭惡他,但不可否認,他是家族中最優秀的戰士。
雷剛做了一個手勢,讓我們停下來。林中突然變得很安靜。每個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捕捉著一絲一毫的動靜。雷剛最初停下來的時候,由於慣性,他的身體是屈著的,仿佛準備隨時加速跑。後來他就慢慢直起腰來,閉上了眼睛。其他人慢慢把獵槍摸出來,把子彈壓上了膛。我也把槍牢牢地握在手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在我右邊的草叢裏,一隻巨大的螞蟻正在慌張地趕路,它在一個土塊麵前停下來,嗅了嗅,又繼續趕路。幾隻白色的蝴蝶飛在陽光中,在空中打了一個轉,消失不見了。一切都很靜謐,仿佛一瞬間被定格,凝固成了一麵光滑的大玻璃。
“吼!”
——寧靜被一聲怒吼打碎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飛越在我們的頭頂,它擋住了太陽的位置,天空立刻就暗了一下。
藍色老虎!傳說中的最後一隻藍色老虎,此刻它像是長了翅膀,懸在半空中,朝著雷剛撲來。由於它遮擋住了太陽,所以顯得格外暴戾。
藍色老虎的吼聲是非常有感染力的,低沉、準確,擊中你最敏感的神經。它並不刺耳,卻足以震撼你的心髒,從你心中產生出對於它的恐懼。那種聲音沒有人可以用文字表達清楚,但每一個聽到過的人都會有這種感受:仿佛莫名地陷入一種孤立無援的境地,由於沉重的孤獨感而陷入極端的寒冷中。
那是一種被凍住的感覺。
但獵人們都是從小就經過過嚴格訓練的。在那件事發生以前,我和其他男孩子一樣,很早就進入到係統的鍛煉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小黑屋。每個男孩子都有一個自己的小黑屋,你要待在裏麵幾個月(時間不定,視每個人的情況而定),不能出來。隻有送飯或者換馬桶的時候能夠看到一絲光明,其餘的時間是不分晝夜的。這幾個月是非常難熬的。你麵對的除了一麵虛無就隻有你自己。孤獨感從第一天就會從你的內心冒出來,最初像是一個朋友,你對他訴說,跟他做遊戲,甚至是對他發脾氣。最初的時候你和“他”關係好得不得了。到了後來,你會開始恐懼他,因為他在你身邊好像永遠不會離開。設想一下,如果一個人,不差分毫地待在你身邊,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而且熟知你的一切情況,你會不會感到恐懼?
這種情況持續大概一個月後,你就開始厭恨他了,你就要想方設法地殺掉“他”。因為你再也受不了了,你就快要瘋掉了。你要緊閉著自己的內心,把他永遠關在裏麵,像對待一個魔鬼一樣,永遠不要讓他出來。
在這期間,有的人精神失常,真的瘋掉了。那些人注定被淘汰,失去成為獵手的資格。沒有瘋掉的人,內心就會變得異常強大——說到這裏我非常傷心,因為我的內心也曾經強大過,幾個月的黑屋生涯,在我的心裏築起了一麵牆,一麵非常堅實的牆。待在裏麵的人從來不會感到害怕,沒有東西可以入侵進去。
雷剛絕對是傑出的人才。他的訓練成績是最好的。我作為弟弟應該為此感到自豪。
此刻,凶猛的藍色老虎就在他的頭頂,朝他撲來。藍色老虎的撲咬是最危險的,凶狠而迅速,簡直讓你沒有喘息的時間。
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雷剛並沒有拿出身後的獵槍,這是正確的——時間根本不允許。他抽出砍刀,朝前走了幾步,這幾步尤為關鍵——
如果是按照剛才的位置,藍色老虎的爪子會撲到他的頭部和雙肩,這是雷剛的要害。而他向前那幾步是計算好的,他巧妙地進入了藍色老虎的視覺盲區。而最為重要的一點——也是對藍色老虎最致命的一點——是他可以輕易地看到藍色老虎的腹部,那是藍色老虎身上唯一的一處白色毛發,也是最柔軟的地方。
雷剛朝後仰去,他的身子幾乎與處在半空的藍色老虎平行。與此同時,他把砍刀直接插進藍色老虎柔軟的腹部,血一下子噴射出來,一瞬間將砍刀和雷剛的臉刷成了紅色。
這個動作是極為冒險的,如果時機和距離把握不對,很可能命喪虎爪之下(運氣好點是同歸於盡),所以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如此拚命一搏。而雷剛身經百戰,他計算好了藍色老虎撲過來的運動軌跡,利用它本身的慣性,將它的腹部完全地切割出一道巨大的傷口。血像是雨水一樣撲到雷剛身上。藍色老虎憤怒地嘶吼著。
在這一切都做完以後,他巧妙地在最後一秒從藍色老虎身下脫身出來。刀還插在藍色老虎的某個堅硬器官裏,它像是一隻裝滿了石頭的口袋,沉重地摔在了地上。
從開始到結束,隻有大約十秒。我們看得目瞪口呆。雷剛站起身,他的身上濕淋淋的,深紅一片。他吐了口痰,把嘴裏的血漬吐了出來,然後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
反應過來的獵人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最後的一隻,最後的一隻藍色老虎,命喪黃泉了!族人們與藍色老虎持續數代人的戰爭終於結束!今天將永遠載入家族的曆史!
獵人們又在要害處補了幾刀。我看到這隻藍色老虎臨死前翻了一下眼皮,嘴動了動,像是一個人臨終前要說什麼遺言似的。
它躺在血泊中斷氣了,全身藍色的皮膚被血染成了一塊塊的黑。
獵人們高唱著山歌,一起馱著藍色老虎龐大的屍體,走出了森林。那裏已經有等待他們的人群。
整個族人都沸騰了,把最後一隻藍色老虎的屍體綁在廣場中央,點起篝火,開始狂歡起來。狂歡夜持續了三天三夜。這期間,那幾個獵手被族人稱為英雄,尤其是雷剛,更是成為了萬眾矚目的焦點人物。他走到哪裏,都會引起一陣歡呼。
“你是我們的英雄!”
窗外全是歡呼的人群。我一個人坐在屋子裏,用剛剛打上來的井水洗手。這是我的一個怪癖,不知道為什麼,一閑下來,我就要不停地洗手。不洗的話我全身就會不自在。
我知道自己有著太多的和人們不一樣的地方,這是族人們忍受不了的。我們生來就應該以“集體”為最高的原則,我們的穿著打扮、衣食住行,全都是集體的一部分。這點從我們的先祖時代就開始了。
由於年代久遠,現在誰也弄不清徹底消滅藍色老虎的行動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因何而起的了。我們隻是從出生開始就被灌輸一個任務:徹底消滅藍色老虎。這個最高指示從我們懂事以來就在我們腦子裏深深地紮了根,沒有商量的餘地。於是,我們耗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這場較量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以至於根本無從統計。可喜的是,自從族人們掌握了火器,勝利的天平就倒向了我們。從我爺爺那輩人開始,藍色老虎數量銳減,實際上已經苟延殘喘了。
父親走了進來,瞥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他徑直走到爺爺的遺像前,上了兩柱香,眼圈就濕潤了。我很驚訝,因為我從沒有見到父親哭過。
“您老沒有辦法看見這個光榮的時刻了,您知道嗎,藍色老虎終於被徹底消滅了,我們完成了先輩們沒有完成的使命,我感到……”說到這裏父親已經泣不成聲了,“既榮耀又慚愧,我、我簡直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父親哭完,抹了抹眼淚,又恢複成了平常的冷漠的摸樣。他看也沒有看我,就走了出去,參加宴會去了。他和我從沒有什麼好說的,他從來不承認我是他的兒子,盡管這是不爭的事實。他和別人聊天的時候,總是說:“雷剛才是我的兒子。雷米這小子,你不要跟我提他!”
我坐在床沿,天色已經很晚了,明亮的星星點綴著天空,點綴著這個盛大的節日。外麵是吵鬧的人群,雷剛的慶功會會持續好幾天。
說實在的,我從小就有點不一樣。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問父親:“我們為什麼要消滅藍色老虎啊?”父親顯然是被嚇到了,張著嘴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最後他陰沉著臉,說:“等你從小黑屋出來,你就不會這麼問了。”
後來我才知道,從來沒有人會問這個問題,這對最高指示是一種褻瀆。
於是我再也不敢問了,但這個疑問一直停留在我心中,從小黑屋出來以後也是一樣。每當我看到人們因為又獵殺了一隻藍色老虎而興奮時,我總是覺得很怪異。我們究竟為什麼要殺這些藍色老虎?從我記事以來,藍色老虎從來沒有主動攻擊過我們的村莊。可對它們的殺戮一天都沒有停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