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歲那年,我繼承了父親的衣缽,成為了小鎮上唯一的一名警察。父親已經很老了,交接儀式那天,鎮長竟然親自前來。還有一些小鎮上的知名人物,比如小超市的劉老頭,手工服裝店的王大媽,瘸了一條腿的李鐵拐和剃頭匠陳叟等等。他們的年齡沒有低於七十歲的,但都活得生龍活虎。他們眉開眼笑地前來參加交接儀式,坐在台下,大口吃蘋果或者香蕉。當父親把警服疊得整整齊齊地雙手交到我手上的時候,他們的眼神如此亢奮,臉上透出健康的紅潤顏色。
而僅五十多歲的父親卻麵色灰白。其實他的臉色一貫如此,正好配得上他威風凜凜的黑色警服和大簷帽。他喜歡站在警局的門前,點燃一根煙靜靜地抽著,眯著眼,像是在觀察著什麼。過路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也隻是微微點一下頭,而且點頭的幅度幾乎讓人看不出來。就這樣,父親保持了他的威嚴,作為鎮上唯一的警察。
現在,父親終於脫下了他穿了三十多年的警服,換上了老年人經常穿的白色老式襯衫。在陽光下,襯衫一塵不染。幾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父親的瘦弱。那件襯衫套在父親的身上如同掛在衣服架上,搖搖擺擺,沒有內容。大家紛紛議論,穿警服的時候沒注意原來老李這麼瘦啊。父親對此也沒有辦法,隻好頗為尷尬地咳嗽了幾聲。
當警服和大簷帽交到我手上的時候,鎮長率先鼓了幾下掌。鎮長是一個大胖子,他的手掌自然也非常肥大,簡直像是熊掌。拍出來的聲音也非常雄厚,富有力道。他和父親站在一起,讓父親原形畢露的肋骨更加無處可逃。
台下也一片掌聲。每個人都露出真誠的笑臉,盡管他們的臉由於衰老而更像褶皺的樹皮或幹燥的柿子。我捧著父親的衣缽,激動得微微顫抖。我覺得這是我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
這時鎮長秘書打了一個響指,說:“鎮長先生因為有公務在身,不能久留。所以交接儀式到此結束。現在請鎮長先生講話!”
我的雙手還在顫抖,但我必須下台了。我走到父親身邊。父親沒有看我,而是對著台上的鎮長目不轉睛地看,仿佛想從鎮長胖得流油的身體上看出點什麼奧秘。父親的雙手突然開始上下摸索,從上衣一直到褲兜,最後像枯萎的樹枝一樣耷拉了下來。我知道父親在找什麼,我趕緊拿出煙來,遞給父親。
他始終沒有看我,隻是把煙叼在嘴裏。我為他點著了火。父親抽了兩口,終於斜著看了我一眼,然後什麼都沒有說,繼續充當他的最佳聽眾去了。
鎮長的講話冗長而枯燥。台下的老頭老太太都開始昏昏欲睡。最後,鎮長說:“鑒於我鎮多年來良好的治安環境,省城的表彰證書已經頒布下來了。這一榮譽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而是屬於大家的!”
鎮長的話起到了激勵作用。台下聽眾的眼睛猛然間亮堂起來,一掃睡眠的陰霾,全都變得精神抖擻。我注意到離我最近的陳叟,他兩眼放光,不住地搓手。連半身不遂、坐在輪椅上的王二爺也忍不住嗷嗷叫了起來,表達自己的喜悅之情。一行清亮的口水從他的嘴角懸掛下來。
鎮長秘書將足足有兩米長、一米寬的獎狀展開,它將永久地記入小鎮的曆史中。台下的聽眾歡騰了,無數的帽子和拐杖被扔上了天,吊燈被砸得搖搖晃晃。我也被這一情緒所感染,簡直快要激動得哭出來了。我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他的目光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人群中隻有他一個人麵無表情。父親格格不入的性格早就被鎮長的居民所熟知,所以沒有人對此感到有什麼不滿。
回到家的時候,我還沉浸在剛才歡慶的氣氛中。我迫不及待地開始換警服。而父親顯得很疲憊,像是剛剛淋過一場暴雨,一舉一動都無精打采的。可那時我還年輕,從沒有想到顧及父親的感受。我當時隻想把內心的激動與對未來的向往像氣球一樣越吹越大。父親坐在警局的沙發上不發一言,繼續抽著山茶煙——小鎮上一種最便宜的香煙。那種煙的味道很難聞,可父親一直抽他。他一生節儉,從不接受紅包之類的東西。可是今天父親卻很反常,他目光陰鬱地看著我,說:“娃兒,幫我買包煙去。”
我剛剛換好警服,準備衝到鏡子前仔細觀摩。父親的警服有些瘦小,穿在身上緊梆梆的,像是穿了一件緊身衣。但我心裏仍然幸福無比。我有些不情願地走到門口,準備為他買煙。這時他叫住了我。我停下,轉身看著他。我驚訝地發現,父親灰白的頭發正在慢慢變成純白。我驚恐極了,急忙說:“您的頭發怎麼了?要不要找王大夫看看?”
父親沒有理會我,而是走到櫃子前,拉開第一層。裏麵放著一把黑色的雨傘。“一會要下雨,你拿著傘吧。”父親對我說。他的聲音裏夾雜了類似泥沙之類的事物。我抬頭看天,天空萬裏無雲。
“拿著!”父親堅持說道。我拿起傘,準備邁出門去。父親卻再一次叫住了我。“不要這麼沒有耐心,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父親皺著眉頭,似乎忍著很大的怒氣與不耐煩。我不禁有些奇怪,父親今天到底是怎麼了?我隻好倚住門框,等待他下麵的吩咐。
他閉口不言,隻是上下打量著我,嚴肅而緩慢,仿佛我是法院來審判他的人。我可以看到他眼中流轉著無數事物,像是一幕幕電影,微縮在他日漸渾濁的眼球裏。半響,他的眼球又恢複了往日那種無意義的光芒。
“這次我要抽毛煙。”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大吃一驚。毛煙是小鎮上最貴的煙,自我記事以來,父親從沒有抽過那種煙。我以前偶爾抽過,那是和我的高中同學們,他們現在在哪裏?除卻死去的人,別的都分布在各個我從小聽說卻從未去過的大城市裏。其實不要說那些如傳說般的大城市了,就連小鎮我都沒有走出去過。
我愣了幾秒鍾,說:“好。”就轉身出去了。
小鎮是蒼老而沒有生機的。聽父親說,在他年輕的時候,小鎮曾一度因為發現了稀有金屬而輝煌一時。全國各地的淘金者紛紛湧來,建造工廠和鐵路。那時街上走著的都是風塵仆仆、懷揣夢想的青年,他們高談闊論,下班後就去小酒吧喝一杯,因此到了夜晚小鎮也是鬧哄哄的。整個小鎮生機勃勃,像是一條吞下了野豬的蛇。
那時父親剛剛接手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爺爺的職務,成為了一名警察,剛剛娶了我的母親——一個來自大城市的外鄉人。
那時有人曾勸告父親用家族的積蓄做金礦的生意,被父親婉言謝絕了。他規規矩矩地做他的警察,並且獲得了好名聲。不久以後,稀有金屬被絡繹而來的人們開采殆盡。工廠倒閉了,工人們紛紛離去,隻有鳳毛麟角的老工人留了下來。鐵路也漸漸廢棄,因為火車不再經過。小酒館變成了老年人活動所。又過了幾年,小鎮有理想抱負的青年紛紛離去,留下孩子和父老,去大城市打工,多數人一去不返。這漸漸成為了小鎮的一種傳統。小鎮從此成為了孩童與老人的天堂。孩童長大後照例會離開這裏,而老人照例會死去。在他們的葬禮上,他們久未露麵的兒女會匆匆趕來,見父母親屬的最後一麵,再匆匆離去,隻給人留下背影與飯後談資。
而我就是小鎮唯一的青年。
現在我正走在小鎮的街道上。鎮上的老人們自發組織了街道委員會,因此小鎮的街道很幹淨。我卻感到它正在慢慢死亡。我一直有這種感覺,覺得街道像樹枝一樣在不斷枯萎,不斷收縮。老人們細心地撿起每一塊垃圾,卻不知道他們正在為街道整理後事。我很小就發現了這一點,為了驗證,我會用步伐來測量街道的長度。以前我要走很多很多步才能走完這條街道,而現在卻不覺間就走到了盡頭。我知道這是可笑的,因為我的雙腿在生長,邁得步子自然就大了。可我一直認為,不易察覺的收縮是街道死亡的征兆之一。
今天我沒有心情理會街道的死亡。我穿著漂亮的警服,街上的老人們全都往我這裏看。他們看到我就親切地笑笑,連從小就罵我是小兔崽子的老劉頭都衝我讚許地點了點頭。我覺得我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人了,這感覺很不錯。我盡量使我走的每一步都優雅起來,至少不像平日裏那麼難看。仿佛有一台攝像機在我身旁跟蹤著我,我要控製好每一個表情。
我想像父親一樣不苟言笑,但也不特別嚴肅,顯得穩重而親切。這種表情很難拿捏。但我是一個天生的演員,我做得很好。我敢保證,每一個見到我的人都會肅然起敬。
我走過踢球的孩子們。他們是鎮上的中學生,踢球似乎是他們唯一的娛樂。我知道他們心裏打的小算盤。他們現在還小,似乎很乖,掀不起什麼大風浪的樣子。可等他們一長大,我知道他們一準會像飛走的鳥兒一樣一去不返。外麵的花花世界與神奇故事誘惑著他們,他們現在隻好暫時把內心對未來的激動發泄在足球身上。
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我也曾這麼想過。可是我當年的同學們都離開了,隻有我一個人留了下來。因為我負有使命。
他們停下來,一起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其實我經常和他們混在一起,他們也很喜歡讓我加入,因為我是他們在這個小鎮所能接觸到的唯一一個大孩子。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踢球踢得很不錯,像個領袖。
一個叫阿成的男孩衝我喊:“一起來吧!”
我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我,我們就這樣對視了幾秒鍾。最後我搖搖頭,說:“不行了,你們沒看我已經穿上這身衣服了嗎?我不是以前那個和你們混在一起的小子了,你們還是自己玩吧。再說我還要給父親買煙呢。”
然後我就走過了他們。我的後背可以感覺到他們看我的眼神,但我沒有回頭。
買煙的時候,開小賣鋪的張大爺執意不收我的錢。我嚴肅地說:“我不收受任何賄賂。”張大爺卻狡黠地一笑,說:“我不是賄賂你,我是真心想送你父親。從今天開始,他就和我們一樣,成為普通的老頭子了。”
我像是喝下了什麼味道怪異的飲料,心裏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了許多我也叫不上名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怪,和我身上穿的衣服很不符合。正當我疑惑愣神的時候,天登時暗了下來,街上的老人迅速關門閉戶,大街上轉眼隻剩下我一個人。不等我細想,雨點就劈裏啪啦地掉了下來。我撐起父親給的黑傘,走進了雨中。
雷聲在頭上滾動,連接不斷的閃電迅速而有力,將整個小鎮籠罩在一片詭異的亮藍色光芒中。我的襪子裏進了一些泥水,很不舒服。我加快了腳步,想要快點回家。
雷雨中的小鎮很奇特,電閃雷鳴間我的精神也恍惚起來。我仿佛看見小鎮幾十年後的樣子,那時小鎮已經空無一人,準確點說,隻剩下我一個人。我不知道是該恐懼還是該幹點什麼。事物在時間中腐朽,蒙塵,消逝。我這才發現不光是街道,整個小鎮其實都在萎縮、死去。很久以後,小鎮可能變得隻有一隻足球大小。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一群孩子冒雨從我身旁跑了過去。我回頭看他們,可他們立刻就隱沒在了雨幕中。他們逃離得多麼快啊。
我承認,我回到家的時候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父親開始了他的閉關生涯。每天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裏,誰也不見。維持生命的東西就是有限的水和食物。我搞不清楚他在做什麼,但我是一個容易受到感染的人,父親神神秘秘的樣子使我覺得他似乎真的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我小心翼翼地給他送食品,生怕驚動了他,壞了他的大事。奇怪的是,盡管父親越來越精瘦,但臉龐卻越來越亮,眼睛像天上的星星般璀璨。我預感他真的參透了什麼東西。
而我最初的激情漸漸塵埃落定。應該說,是每天的無所事事像一把銼刀一樣打消了我的激情。最初,我喜歡在小鎮四處溜達,仿佛是為了炫耀自己。而現在,我變得不愛出門,甚至不愛和人打交道。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以前的我很喜歡和別人聊天,或者找那些孩子們一起踢球。所以鎮上的人說:“小李變了,變得像是一個警察了。”旁邊的人會糾正他:“你說得什麼話,小李本來就是警察呀。”
我陷入到了從未有過的精神危機。我感到自己正在慢慢地滑向一個深不可測的沙坑。我越掙紮滑得越快。我每天愁眉苦臉,坐在警局的台階上,憂鬱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直到有一天,有人對我無意中對我說道:“你真是越長越像你父親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跑到鏡子前,自己端詳著自己。是的,我的臉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像父親一樣蒼白,而表情也如同父親一般嚴肅。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著氣。一個可怕的想法正在從我的腦子裏爬出來:我過的其實是父親的生活。
我注定像父親一樣,兢兢業業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守望著抓不住的歲月,直至變老,把這身衣服交到下一代手裏。
當你整天坐在台階上,望著往來的人群,你就會產生這種可怕的想法。我一口氣跑回家,正好看到父親坐在椅子上吃肘子。他的嘴和雙手都油光閃閃的。他看到我跑進來,就抬起頭,說:“怎麼了?”
我盯著他的臉看,一動不動地看。而他也不理我,繼續啃他的肘子。我越看越覺得無望,就坐在他麵前,憂傷地看著他埋頭苦吃。
等吃完最後一口肉,他才抬起頭,並且拿餐巾紙擦了擦嘴,“你要說什麼?”
“我發現了一件事。”我盡量抑製住自己顫抖的聲音。他的目光從剛才的堅硬漸漸變得曖昧起來。他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說完他站了起來,說:“你等等。”就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片刻後拿出一張照片。照片已經發黃,看樣子年代很久遠了。上麵是穿著便衣的父親,目光冷峻,仿佛鏡頭後麵有什麼值得警惕的事物。
“你看照片上的人是誰?”父親斜著眼睛看我。
“是你。”
“錯了,這不是我,而是我的父親,也就是你的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