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挨打 (1)(1 / 2)

曾經與幾個女友聊天,談起挨打的經驗。梅聲稱自己從未挨過打;琴挨的打也很少,不過是被戒尺敲敲手心而已。她倆都屬於那種乖巧聽話的女孩,對於挨打的體會就遠不如我和鈴。鈴是我小時候的鄰居,性格很野,常常惹禍。她的父母都是工人,氣極了便扇她耳光,有時候還拿皮帶抽。我則有些過分任性,打手板吧,記不住教訓;打耳光,又怕打成個呆子;因此總是被打屁股。

鈴垂著睫毛,似乎挺不自在地說:“我挨的打很多——從小性子野,成績又不好……不過上了初中,身體開始發育了,父母也就不再打我。我想他們是對我徹底絕望了。不過,這倒讓我活得輕鬆些……至於以前挨的那些打,早就記不清了。”

琴和梅有些不相信地看著鈴,巴望著她再講詳細些。然而我很理解鈴。人的天性總是試圖忘掉那些不愉快的經曆,雖然這些經曆並不能真正被忘卻——它們隻是蜷縮到潛意識的某個角落,不知不覺地左右著你的生活。

輪到我開口時,我也有些詫異地發現很多細節的東西都忘光了。比如,怎麼打的,哭叫些什麼,以及肉體的具體感覺等等;留在記憶裏的隻是一種模糊而概括的感受:心靈上的某種受辱感——我想每個人回憶起自己挨打的經曆都逃不掉這種羞辱的感覺,而且正是這種感覺,使我們極少把挨打作為輕鬆的聊天話題。即使聊起,也不會談得很深。總而言之,我也突然失去了興致,那次的聊天便草草收了場。

不過,要說是完全忘記了,那不是事實。有那麼一兩次挨打的經曆,我倒是想忘也忘不掉的。

母老虎

我的父母是真正的慈父嚴母,挨的打百分之九十來自母親。母親曾經跟鄰居張嫂交流經驗:“西小的時候呀,既任性,又不聽話,不打是絕對不會學好的……”媽的話,不能全信,習慣了倒也不跟她計較,不過這個經驗倒是可以學來。於是,輪到我跟張嫂的女兒交流時,我就說:“哼!你媽對你可真好。我媽打我時是連道理都不講的!”這話的根據源於一次捉特務的遊戲。那次,我扮演一個女特務,特興奮。我一興奮就跑得飛快,結果摔了個狗啃泥,膝蓋破了,褲子也磨出一個大洞,隻好哇哇大哭著回家找媽媽。

媽正在家鬼鬼祟祟地做飯(那年頭時興上班中途溜回家做飯,以盡量不被發現為原則),見我鬼哭狼嚎地回來,心頭那個煩!便不由分說地把我關起來揍了一頓。誰聽說過摔了跤還挨打的道理呢?我受了委屈,遂送了她一個“母老虎”的稱號。當然,這個綽號隻能藏在心底,否則被她知道了又免不了皮肉受苦。

“母老虎”這個稱謂,我一直藏在心裏,直到完全懂事。不過真正體諒了媽,卻是在我臨出國前,父親找我做了一次長談。也許是因為父親以前在家的時間少,不怎麼打我,我和父親的感情要深一些。

“西,不要怪媽媽逼你出國。”媽為我出國的事操碎了心,我其實不怪她。既然奇跡般地得到簽證,隻好聽天由命罷。

“她這麼多年實在不容易啊!想想看,我‘文革’初期就被打成‘右派’,全靠她一個人支撐這個家。要照管你,要忍受單位上同事的歧視,又要給我做陪鬥,她自己還患有血尿……唉!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啊!”父親燃起一根煙,骨瘦如柴的手有些顫抖。

“我知道,你小時候,媽媽打過你很多次,其實她在心底是很愛你的。有的時候打你,也是情緒上控製不了——她從一九六六年就患上了抑鬱症,‘文革’過後這些年才用藥物控製住……”我的眼圈有些發紅。這些事零零碎碎我也知道一些,就是從來沒有串起來想過。

“我們千方百計讓你出去,也是不想讓你受我們這輩人受過的苦啊!雖說中國不會再出現‘文革’那樣的浩劫,可是我們心理上總有一絲後怕……我不是一個懦弱的人,可這麼多年了仍然常常做噩夢……我老了,沒有什麼奢求了,隻希望你幸福……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你媽媽……”父親的話沒說完,我早已眼淚漣漣,這才真正體會到,我肉體上挨的打,遠遠不如父母精神上挨的打啊!

於伯伯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挨打我都記恨於母親。比如六歲那次。

那時候,我著迷於父親單位門口的一條長椅子。那椅子由若幹木條釘成,木條之間有縫隙,可以用來滾玻璃彈子。滾彈子也講技術,力氣大了彈子會跳槽下地,力氣小了則滾不了多遠。技術好的話,一顆彈子從一頭滾到另一頭可用半分鍾的時間。這半分鍾裏看著彈子按照既定的軌道前進,真是人生一大樂趣。滾彈子時最忌諱彈子掉到地上,它要麼叛逃到一個找不到的地方,要麼被別的孩子以“地上揀的”為名搶走,要麼就幹脆滾進一堆濃痰;所以滾的時候得伺候好了,不能有旁人打攪。如果是同時滾兩顆以上的彈子,就更不能一心二用。偏偏有一次,父親的同事於伯伯踱著方步走過。我正滾著一紅一綠兩顆彈子,幻想著是爸爸穿紅,媽媽著綠,在毛主席的指揮下勻速前進……正得意著呢,“啪”,肩頭被於伯伯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