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學跳舞和唱歌,跳過一種西藏長袖舞和帶翻跟頭動作的紅軍舞,唱的歌多為樣板戲,因嗓子不好老師隻讓我演刁德一。每次演出完能得到一包餅幹,那種餅幹我自己也經常買,兩角錢一包。我們也畫畫,大院報社的美編叔叔當著大家的麵一會兒就畫了一幅劉少奇的漫畫,之後加上的叉子好像用的是紅蠟筆。我羨慕極了,因為我畫半天也不像。我發覺畫畫是件令人激動的事,我的習作不斷出現在紙上、牆上、馬路上,有一次竟是在一個弱小男孩的外衣上。我善於使用彩色鉛筆和蠟筆,粉筆不好掌握,不鮮豔。
然而,每星期六別人被父母接回家時,我知道我在盼望什麼。
我曾偷著跑回家好幾次,但門永遠鎖著。隻有一次例外,那天,遠遠看到母親背著大行李卷剛進樓門,我興高采烈地一頭衝到家,卻招來一頓打,原因很簡單,我不能在父母不在家時“開小差”,因為我已經被“交給”幼兒園了。
在這之後,我跟母親去鄉下待了些日子。豬場在那個村子一角,養著數不清的豬。每天清晨當我睜開眼睛時,母親已經把豬飼料煮好,用那種直徑一米的鍋。母親拎起盛滿飼料的桶,招呼我一起去。我很喜歡看豬們津津有味的吃相。
村裏經常派人來起圈和送幹飼料。據母親後來講,喂豬是當時最輕的農活。有一次,母親和大隊獸醫把頭病豬治好了以後,憨厚的大隊書記才知道母親是大夫,派人從北京買來針灸針,請她做赤腳醫生。母親出身於中醫世家,但隻受過西醫教育。她想試著學。那個印有語錄的黑色皮夾裏有幾十支針,短的連柄四厘米,長的有十幾厘米。幾天後,就有婦女隊長願意在自己胳膊上試針。
母親在回北京之前的半年,成為了大隊專職赤腳醫生,不僅學會了針灸,還學會配中草藥和號脈推拿。我牙疼,怕門診部的鑽頭,母親一針虎口穴,頓時見效。鄉親們對母親非常尊重,總幫我家劈柴挑水,我惹了誰家孩子,這孩子回家反會挨打。以後許多年一旦有鄉親上京城,都會提一籃雞蛋先來我家。
一九七一年我上小學。小學在大院附近,報到時是被鄰居領去的。我們那時不叫年級,叫“連”,“一連”就是“一年級”。我被分到“一連二班”。我們的教室右上角有一個方盒子喇叭,每天聽數次廣播。音響效果不好,我過了兩個月才聽懂裏麵說的是什麼。課桌上擺一摞課本,最上麵放袖珍紅寶書,老師進來後,如果班長令“起立!”我們要迅速拿寶書按老師說的頁數翻開,念上一段,這都是六連大姐姐告訴的。我們認字不多,基本上是將寶書用右手貼至胸前,背誦口號。“要鬥私批修”和“要複課鬧革命”是我新學會的口號,雖然並不知道含義。
我們班很快有了“標兵”,是一個像貓一樣的女孩。她的最大優點是上課雙手背後,一動不動。“五好戰士”、“優秀紅小兵”和以後的“三好學生”與我無緣,我連哪“五好”也不知道。幾乎所有事情都和軍事有關,操練是每天的節目,喊口令很絕,普通話的不行,要那種“口令語”,稍息讀“燒洗”,立正讀“裏爭”,齊步走是“期補,揍”。我最喜歡報數,每次都有好玩的事情發生,每個人報出自己的數字時立即頭向左轉,下一個接著,數到十以後就難了,總錯,一片嬉笑。我沒出過錯,生來個小,隻喊“一”。小個子排第一是不符合軍事要求的,我多年後才發現。班上軍隊子弟多,有人還能惟妙惟肖地走段正步呢。我們不比誰爸的官階大,杠杠星星早沒了。我們願吹噓自己的爸爸打過仗站過崗,站崗其實很普通,但我們羨慕那端槍的神氣勁。順便提一下,我的所有玩具除了一台自製老吊外,都是“準軍事物資”:手槍、杆槍、衝鋒槍、紅纓槍,望遠鏡、坦克、軍艦,子彈殼和武裝帶都是真家夥,“軍事撲克”的大小王分別是司令和副司令。
第一個班主任田老師畢業於師範,很受我們歡迎,她生小孩後調走了。韓老師繼任,她是隨軍家屬,認字,也愛說,沒完沒了。韓老師說話很難懂,管“腳丫”叫“腳片兒”。讓我不能忘懷的是她總忘記留家庭作業,為我們省下不少工夫。她的拿手好戲是傳達重要消息,告訴我們林彪摔死了,但不許對外國人說(當時已有少許外國人到公園遊覽名勝),讓我們都宣誓。“批林批孔”時,她改教唱歌,但她不會彈琴,屬於清唱那種。有一首歌的開頭是這樣的:“叛徒林彪、孔老二,都是壞東西,嘴上講仁義,肚裏藏詭計。鼓吹克己複禮,一心想複辟。
”她教一遍就有人能跟著哼,原因是歌曲本身沒旋律,念詞時帶點河北方言就齊活。她把“複辟”這個詞讀“複屁”,“和屁有關的能有什麼好事?”她的反問引起我們哈哈大笑。她指著窗外操場上推單輪車運煤渣的幹癟老頭說,他就想複屁。幹癟老頭原來是校長,“文革”被打倒後一直留校監督勞動,若工作態度不好,據韓老師說,學校就會讓他把煤渣運到垃圾堆以後再運回去,如此反複。可後來他又當了副校長,主管環境衛生。他的聲音出現在學校廣播裏,幾乎永遠是:“廁所堵塞了!”我們班有一個壞小子在副校長後麵用柳條趕他,被傳達室楊大爺扇了一耳光。楊大爺一直追到我們班瞪著眼睛喊:我工人階級誰都敢打,誰都不怕。韓老師一句話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