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後悔一輩子 (2)(2 / 2)

“這麼晚了,讓他明天去吧。”商伯母聲音顫抖地求他們,她頭發亂蓬蓬的。

“不行,不行,趕快走。”有人來拽。

商伯伯衣衫不整,麵色蒼白,“我的問題老早就交代清楚了,什麼也沒隱瞞,你們還讓我交代什麼呀?”

“別廢話,你老實跟我們走!”

“你們要把他帶到哪裏去呀,他有血壓高,經不起呀!”

“閉嘴,你想包庇你丈夫嗎,特務老婆!”又有人上來拉,幹脆是幾個人開始拖著商伯伯往屋外走。商伯伯拚命掙紮著,他的手在空中亂抓,像是希望捉住什麼東西。商伯母可能想伸手去拉商伯伯,還沒靠近,就被人蠻橫地甩開了。大哥二哥不在家,大姐到這個時候好像也傻了,她嘴一張一合的,想要說什麼可說不出來。二姐衝出來,“你們怎麼可以動手,他們都有病。”她說著就去掰那拽著商伯伯的手,星星也衝了上去,人們扭作一團。

“你們想幹什麼,敢幹擾我們的‘革命行動’。商××,你敢慫恿你女兒跟‘造反派’對立,你膽大包天。”

“要文鬥不要武鬥!”二姐被人拖到一邊,摔在地下。

“要文鬥不要武鬥!”星星也喊。

“一家子‘現行反革命’,把他們都帶走。”

“她們是孩子,不懂事,求求你們放開她們吧!”商伯母哭著去拉那還架著星星的人。

“毛主席呀,共產黨呀,你們管一管呀!”商伯伯突然爆發出一聲喊,那似哭像嚎的聲音又厚又厲,把我嚇呆了。我聽見了大姐二姐的哭聲,星星的哭聲,還有鋼鋼的哭聲。

“這孩子太小,別嚇壞了。”是媽媽的聲音,錢阿姨也在旁附和著。

“回去回去,沒事的都回你們自己家去,想當保皇派怎麼的?”

“你們有革命覺悟沒有,你們的孩子都知道跟商家劃清界限,大人倒是非不分了。”

亂哄哄中,媽媽抱著鋼鋼過來了,看見我居然站在院子裏,就用另一隻手把我也拽住,兩步便進了家。黑咕隆咚的,媽也不讓開燈,她一邊給鋼鋼擦眼淚,一邊安慰他:“鋼鋼不怕,今晚上你就和燕燕睡。”

“走,架著他走,裝死也不行……”外邊人仍在喊,我把耳朵堵起來。

那天的夜顯得很長,鋼鋼先入睡了,兩行淚痕還在臉上清清楚楚。我也哭了,說不清是怕,是惑,還是悔。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一天兩天能說得完的了。總之,商伯伯那晚沒死,但從此進了學習班,不再回來。沒多久,爸爸也被揪出來了,我自己也成了黑崽子。

一直沒有笑聲的小院兒到了一九六九年林彪下達一號命令時徹底分崩離析了。西屋的邵叔叔其時是響當當的“造反派”,自然是留守部裏抓革命促生產的最佳人選。他從小院最先搬出去,搬進離部最近的一棟樓房。東屋賈叔叔因為反戈一擊有功也留在部裏,錢阿姨一個人去了幹校。北屋的商家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去兵團的去兵團,去插隊的插隊,隻剩星星和鋼鋼。商伯母從商伯伯被揪出來後,一直病著,躺了很長一段時間。人來動員她離京,她總是喘喘地說:“讓我死在這裏吧,我活不了幾天了。”我們家最徹底,一個不剩地去了河南幹校。直到爸爸病入膏肓的時候,才被恩準回京,沒多久,爸爸就去世了。

千辛萬苦再回到北京後,我曾帶弟弟又回過一次小院兒。小院兒依舊,但已物是人非了。一幫小孩用警惕的眼光看著我們。

“這院兒裏有姓商的嗎?”我並不抱什麼希望地問。

“商奶奶,商奶奶,有人找!”小孩們一窩蜂似的往北屋跑。不知怎的,我突然一陣心悸,沒等人出來,拉著弟弟倉皇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