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幹媽 (1)(1 / 2)

我剛出生時,特別愛哭,白天哭,晚上也哭。那尖細高揚的哭聲將四鄰吵得無法入睡,引來不少抱怨。我一哭,媽媽就會立即醒來,給我喂奶。每次我隻吃一點點,然後安靜下來。可過不了多久,又會哭起來,媽媽隻好又給我喂奶。就這樣,一個晚上要折騰無數次,真把媽媽害苦了。

外婆按老規矩,認為外孫女是在哭找幹媽。於是將我的一件小衣掛在門後,口中念念有詞:“從這小衣掛出之內的三天,第一個來到家裏的,就是小囡的幹媽。若是一條狗偶來撞上,那狗就是她的幹媽。這是天緣。”媽媽直向外婆抗議。抗議歸抗議,可她終究拗不過外婆的旨意。

小衣掛出已是第三天,幸好前兩天內沒有狗闖進來。我後來的幹媽,那時是媽媽的同事,平常來往並不多。我出生之前她正好去外地出差,回來後聽說我媽剛生了孩子,急忙趕來看望。也許這就是緣分吧,從此她就多了一個女兒。幹媽非常高興,因為她隻有兩個兒子,正好沒有女兒。

說也真奇,從那天起,我這個哭天喊地的夜貓子,居然安靜了許多,再不那麼聲嘶力竭地哭叫。一家人都高興極了,外婆更是認為冥冥中一定是幹媽在保佑我。

記得我七歲那年,爸爸媽媽調到一個正在創建的工廠工作。這個廠座落在離省城三十公裏之處。我通常在每年的寒暑假,去幹媽家裏住上幾天。每次去幹媽家隻有幹媽和二哥在家,很少見到幹爹和大哥。原來,“反右”一開始,幹爹就成了“右派”,在遠離省城的農場勞動。大哥高中畢業就當了知識青年,在另一個農場接受再教育。二哥正在讀高中。那時,幹媽一家處境非常艱難,每月的收入幾乎就靠她一人的工資。我不知道當時幹媽是否因為有個“右派”丈夫被揪鬥過,是否為了兩個孩子曾昧著良心表示要與丈夫劃清界限。那時我還太小,什麼也不懂。

幹爹被打成“右派”之前,是廳級幹部。幹媽出生於書香門第,長得小巧玲瓏,瓜子臉,大眼睛,漂亮又活潑,曾是解放軍文工團團員。她是在國慶之夜隨文工團為首長表演節目時與幹爹相識。那時的幹爹年輕英俊,又有作為。時勢的變化令人難以捉摸。當年幸福甜蜜的一對小夫妻,怎麼能料到婚後沒過幾年團圓日子,幹爹就成了“右派”,在農場一待就是近二十年,有時即使過年了都不能回家與親人團聚。嬌小的幹媽堅強地在盡著為人之母的責任。

每次去幹媽家裏,總覺得那兩間小小的屋子,收拾得非常幹淨,一塵不染。最顯眼的家電就是一台“紅燈”牌收音機,上麵鋪著洗得發黃的白色鉤花布,還放有一個小相框,裏麵是那張幹媽紮著兩條小辮,穿著解放軍軍裝的照片,笑得好純淨好甜美。幹媽身上的衣服,雖然就是那兩件灰色和藍色的,但洗得幹幹淨淨,穿在身上,就是顯得好看。幹媽生性活潑,即使在當時那麼艱難的環境中,她也保持著這種性格。每次與她在一起,她的風趣幽默,總是逗得我笑個不停,以致於我幾乎遺忘了幹爹和大哥的存在,體會不到那時他們生活之艱苦。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幹媽、二哥和我一起去看川劇,回來後好長一段時間,幹媽還會操著劇裏王麻子的腔調,學上一番,直把我笑得前仰後合。

那時節,大家的生活都很艱苦,我們家也不例外。平常對孩子,父母從不嬌寵,不必要的東西一定不給買。在那個工廠的附近,全是成片的農田,周圍都是村寨,可以說我們是生活在鄉下。每次從省城回家,總有不少幹媽送的禮物,在小夥伴麵前炫耀一番,定會引來不少羨慕。他們都遺憾自己沒有一個在省城的幹媽。

人生中的記憶,最多的感悟,最深的感動,往往是鏤刻在童年歲月的過往裏。

兒時我有一塊小表,不是真的,是塑料玩具表,幹媽給我買的。那是有一次同幹媽一起上街買東西,我看見街邊擺攤賣塑料表的小販,被許多孩子圍著。我一時也被那表吸引住了,站在那裏,忘記挪步。幹媽見我這麼喜歡,就走上前來細看。一塊紙牌上寫著:一元錢一隻。當時的一元錢可以買很多東西。幹媽猶豫了一下,但一看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五顏六色的手表,就掏出一元錢,買了一塊,戴在我手腕上。那是我第一次戴手表,盡管三個指針不會動,可還是足以讓我激動了好一陣,動不動就拉起袖子,煞有介事地看看表,亂報一個時間。這份童年的喜悅一直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

少年時代,我穿過的最漂亮的一套衣裙是幹媽送的:淺粉色的的確良襯衣,紅底印花的尼龍絲百褶短裙。那是我在小學畢業時,考試成績名列全年級第一名,幹媽早就請人從上海帶回這套衣裙,作為我的畢業禮物。我特別喜歡這套衣裙,一直穿著它,直到讀高中了,它們對我來說已太小,隻好下放給妹妹穿。將它送給妹妹的那夜,我抱著衣裙千摸萬撫,十分舍不得。後來這套衣裙也成了妹妹的最愛。直到今天,十幾年過去了,我們都還十分清晰地記得它的顏色、圖案和式樣。那時候,我還不太懂得幹媽那份愛我的細膩感情。在那些艱難的歲月中,幹媽一直鼓勵我好好讀書,長大以後做個有出息的人。雖然她自己終年穿著灰藍的衣衫,卻不惜費神請人從千裏之外的上海買來美麗的衣裙送給我。在幹媽的心中,一定是虔誠祈禱,期冀我有一個非常美好燦爛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