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幹媽 (1)(2 / 2)

幹媽是千千萬萬普通中華婦女中的一個,她淳樸、堅強、樂觀、熱愛生活。與幹媽一起度過的兒時時光,溫馨甜美,終生難忘。

還是媽媽忘不了

小時候讀孟郊的“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實在是故作搖頭晃腦,哪知個中三味。之後求學他鄉,功名累人,難與母親相聚。娶妻生子,雖不是“有了媳婦忘了娘”,但自家兒女要人疼,昔日母子親情似如天高雲淡。出國多年,每逢仲夏母親節,看著洋哥鬼妹一個個給老媽送禮物,也勾起自己對母親的一片思念之情。

我的媽媽對兒女不夠“關懷”,從不檢查我的家庭作業,也不叫我學琴學畫。我背著媽媽,公然叫三個姐姐替我做暑假作業,自己樂得一天到晚在外麵“打遊擊”。我的媽媽也不會做菜,在食堂打飯的我常常流著口水看別人的媽媽做菜。

可是,有了媽媽,我們才有個家。因為有媽媽,我們姐弟四人吵架後仍能和好如初;即便今天遠隔重洋,一開口講到媽媽,手足之情油然而生。這份家庭的溫馨和親情邁過變化的人生和社會,把我們姐弟連在一起。

我想,媽媽一定是為了要兒子才生到我為止。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得到太多的關注。爸爸在外地工作,媽媽又不怎麼管我們,所以我家四個小孩各有去處,經常忘記回家。可是,媽媽是要讀期末成績單的。我學習上有點小聰明,考試上不吃虧。可憐我的三個姐姐,一聽說媽媽檢查成績單,就像小爐匠掏聯絡圖一樣,拿不出手。我那時把成績單一舉:“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可惜媽媽並不封我一個“團副”幹幹,最多獎勵一本“找紅軍”之類的拚音讀物。

“好時光走得快”,一九六六年初夏的一天,班主任說期末考試取消了,提前放暑假。把我給樂壞了,顛著小屁股直往家跑。我當然不會想到,這個“暑假”會長達數年,我的家庭會受多大的影響。

爸爸在一家大企業做總工程師,“文革”中鬥他“反動技術權威”,他挺不住自殺了。爸爸是北方人,抗戰時讀書來到西南。家鄉南陽是個窮地方,交大畢業後他便留在四川不走了。爸爸死後第二天,媽媽就被押到台上挨批鬥。我住在成都,不跟父母在一起,媽媽很長時間沒有告訴我爸爸的去世,希望我能有一份平安。

爸爸一死,家裏經濟很不好:大姐走“六二六道路”到了公社醫院當醫生;二姐走“紅軍經過的地方”到了四川會理當了插隊知青,掙婦女工分一天兩毛錢(紅軍經過的地方很窮,國民黨都收不了稅),三姐剛小學畢業。“文革”中人人自危,鄰居朋友不敢沾邊。媽媽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鼓勵我要讀大學,今後做番事業。媽媽真讓我相信了自己大有前途,不能頹唐墜誌,一直到現在。

其實,媽媽經曆的變化更大。她出生於一個富有家庭,我的外公給一家英國公司做總會計師。媽媽是一九四七年在重慶大學讀書時結婚的。解放後,外公失了業,要媽媽奉養(“文革”中紅衛兵要外公用英語唱樣板戲,後來被鬥死);稍後,她唯一的哥哥和嫂嫂先後病死,丟下四個孤兒;最後丈夫自殺。媽媽就是很堅強,不向命運低頭。

一九七七年恢複高考,媽媽要我第一誌願考清華。待媽媽一轉身,我就改成東工。我以為東北冷沒人去,好考。我那時隻有初一文化,離考試有兩個月。結果真讓我給混進東工了。大年初一接到通知,興高采烈地告訴媽媽,媽媽說你填的是清華吧。媽媽真有信心!也給了我信心——那個多難年頭最需要的東西。我真幸運,能有一個這樣的媽媽。我想,無數個中國家庭正是有了媽媽支撐,這個國家才能重頭收拾山河。

我考上大學,也許是多年來,最讓媽媽高興的事。到東北上大學時,第一次看見媽媽為我哭了。從此後,到東北,到美國;讀大學,讀研究生;漂泊不定。從此後,媽媽守著兒女離開的空屋。

記得在東北念大學時生活不好,媽媽經常從四川托運食品來。幾千裏路,鐵路貨運半個月。有一次運來一小箱皮蛋,打開一看全凍壞了,四川人不知道東北有多冷,皮蛋沒吃上。這樣的事,我當時不在意,媽媽一定早忘了。可是,多少年後想起媽媽,那箱皮蛋就會出現在眼前。

我的家裏掛著一張父母的結婚照,日月悠悠,艱難已經洗盡媽媽的風華;年歲有加,衰老未能停止媽媽的操勞。做媽媽的為兒女真是“生命不息,衝鋒不止”。自從在美國工作以後,年年攢下假期回國。和媽媽在一起講講過去的事,講講我的女兒;那份親情會讓我想上一年。媽媽送我的情景又把我再次喚回。做了父母,才知道媽媽有多愛我;才知道我有多麼感激媽媽。

姥姥

姥姥過世那年九十九歲,跨鶴西行那天狂風大作、黃沙撲麵,火化之時春光明媚、碧空如洗。並非神化,而是她確實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