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老太太來看病(1 / 2)

草兒當然不會盼著她姑早點死,姑是草兒的天,隻要姑覺得好,草兒就做得到。

“月上三竿呐——星滿天,花容今日有了難,大開廳門耶!我來把仙搬呐哎嗨哎嗨呀。各路君子你別吵,山野鳥獸不要呀,不要把路攔呐哎嗨哎嗨呀!一出營盤呐——兩萬裏,三山四海不怕難,五嶽六峰哎!七回八轉,九重天上,十心實意我請仙家你下山呐哎嗨哎嗨呀.....”

唱曲兒的是幫兵楊林,他可不是徒有虛名。他受過薩滿真傳,搬杆子搬得及好,神曲唱得字正腔圓。你看他這一溜神曲兒唱出來,大神左老太太在香案前的凳子上,坐得可就不穩當了。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腰身一扭,後腦勺子上的疙瘩揪一晃悠,小腳一跺,整個人就輕輕盈盈的來了神兒。

“鳥奔山林呐——虎歸山!鳥已進巢虎進山,琉璃瓦呀——亮閃閃,星星滿天月牙彎,九娘我正在仙家把經念,就聽得下方傳真言。檀香一抹耶——到堂前,弟子來到把我請,下方有難不一般。九娘我放下經書腳踩浮雲,緊隨弟子下了山那哎咳哎咳呀。”

楊林和左老太太一唱一和,神曲悠揚。立在門口等著跑腿傳話的草兒,不知為啥老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草兒姑頭上蒙著一件青色薄衫,盤膝端坐在炕中央,安安靜靜的等著大神給治病。左老二籠著袖口倚在牆角,趿拉著眼瞼,一點兒表情都沒有。三孩兒吃過晚飯就已經跑沒影了,臨時搭成的香案上,檀香犖犖。草兒屏著呼吸,生怕檀香刺了鼻子,萬一不小心打個噴嚏驚了仙堂罪過可就大了。

“十裏長階耶——您慢落腳,九重天下路途遠呐哎嗨哎嗨呀。翻過了八座山,還有那七道嶺,六峰那邊還有五湖四海三趟大河川那哎嗨哎嗨呀!二馬加鞭來得快,老仙家呀,您這一心趕路為哪般呐哎嗨哎嗨呀。”

“弟子你來把我請,花容定是病不輕,若是耽擱在路上,誤了時機可不行。放眼看呐!哎嗨哎嗨呀,府門大開有妖氣,花容頭頂有陰風。我叫幫兵啊!你快敲響那文王鼓,霸王鞭子拿手中。這個妖孽膽兒挺大,我來還不現原形。叫你興風又作浪,一會兒我就把你砸變形啊哎嗨哎嗨呀!”

平常日子裏沉穩優雅的左老太太,這會兒功夫手舞足蹈,越唱人越精神。你看她雙目輕晗,那胳膊那腰,搖擺得相當有節奏,幅度也剛剛好,不急不緩不妖不媚。

“老仙家呀,你細聽。一路奔波累不輕,弟子敬您一碗哈拉氣兒,暖暖身子去去塵風呐哎嗨哎嗨呀——”

“小草,快,快把酒瓶子遞給你楊叔。”左老二兩個耳朵尖兒一支楞,輕聲喊草兒。喊的功夫,倆手又往袖口裏伸了伸,整個肩膀攏成了半圓。

草兒趕緊把大櫃上的酒瓶遞給楊林,順便把酒瓶旁邊早就準備好的一個白瓷飯碗也遞了過去。瓶蓋兒一拔,楊林咕咚咕咚倒了大半碗遞給搖搖擺擺的左老太太。左老太太閉著眼睛把鼻子湊到碗前聞了聞,突然伸手把酒奪過去,一仰脖就咕咚咕咚吞了下去。

“你準沒準備一張窗戶紙?”楊林畢恭畢敬的從左老太太手裏接過碗,一邊咕咚咕咚倒酒一邊問左老二。左老太太嗯嗯嚀嚀搖搖晃晃的,咕咚咕咚把第二碗酒也吞下去了。

“哎呀,這事兒忘了!黃紙行不?”左老二抬起上眼瞼的時候濃濃的眉頭揚了揚。

“啥紙有啥用,你去他奶家拿一張吧。一會兒得使。”楊林再次把碗接過來。

兩瓷碗下去,一瓶酒快沒了,草兒趕緊又遞過來一瓶,真真的心存敬畏,一點兒不敢有二心。

“小草,你去你奶家拿張窗戶紙去。”左老二縮了縮腰身,他才不樂意去。

左老太太兩碗酒下去,腰身緩緩地停止了搖擺。她麵色紅潤,眉目微醺,貌似還有一絲嬌羞飛上了她的的粉腮。草兒眼前一花,仿佛看見一位衣袂飄飄的狐仙騰雲而來,暗香盈袖,端坐眼前。

這回楊林沒接草兒手裏的酒瓶子,他雙手攙住左老太太胳膊的時候,用胳膊肘拐了下懵懵懂懂的草兒,草兒揉了下眼睛,哪有狐仙的影子,凳子上坐著的明明還是左老太太。

草兒戰戰兢兢退出門去,楊林低眉頷首,抑揚頓挫的神曲兒飄蕩在如水的夜色裏:

“老仙家呀,你真行,大碗喝酒有豪情。想聽碗來咱說碗,想聽酒來我報酒名。碗分大碗和小碗,飯碗茶碗不相同。瓷碗木碗玉石碗,琉璃碗裏有水晶呀哎嗨哎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