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老太太一邊唱一邊甩著柳條鞭子在草兒姑的周圍打來打去,偶爾也在草兒姑身上打兩下。看樣沒使太大勁兒,不然還不把人打壞了。草兒隨著鞭起鞭落擰著眉頭,她那是在替她姑疼著呢,打在她姑身上,就跟打在她心上似的。 “老仙家呀,息怒息怒且息怒,氣壞身子不相應。您且坐來您且坐,穩穩心神再把小鬼兒轟呀哎嗨哎嗨呀。”
楊林攙住左老太太,把她扶到炕沿上坐下。唱罷小曲兒扭頭跟左老二說:“把窗戶紙和剛才喝酒的白瓷碗拿來。”
還沒等左老二使眼神兒,草兒就把碗和窗戶紙一塊兒遞過來了。
楊林接過窗戶紙,橫縱折了四回,順著折印撕下一塊兒:“你去舀半舀子涼水來。”
草兒不敢怠慢,趕緊上外屋舀回半水瓢水遞給楊林。楊林接過水瓢往白瓷碗裏倒了半碗,然後把他撕下來的那一塊窗戶紙蒙在盛著半碗水的白瓷碗上,手從碗底握住窗戶紙的邊兒,碗口的窗戶紙就崩得平平的了。楊林小心翼翼地往碗口溜平的窗戶紙上滴答了幾滴水,然後才把水瓢遞給草兒。
楊林握著碗底的窗戶紙邊兒,穩穩地托著碗,瘦長的下巴低下來,湊到碗口,對著窗戶紙上的那幾滴水吹了吹,水珠骨碌碌四散開來,楊林的手又像篩篩子似的晃了晃,四散開的水珠漸漸往碗中央聚攏過來。
“老仙家呀,喘氣兒喘得穩不穩?心神得沒得安寧?您好好歇來好好歇,歇好再來斷病情啊哎嗨哎嗨呀。”楊林唱曲兒的功夫就把碗遞到了左老太太身前。
左老太太微睜雙目,看了看楊林手裏的碗,低下頭來對著那聚攏在碗中心的大水滴吹過去,水被吹開,又迅速的滑回中央,凝成一大滴,在碗中間的窗戶紙上微微的沉澱下去。
老太太接過碗,把窗戶紙的四個邊兒掀起來,剛好包住了那一滴水,她順勢把紙團往下一按,這一塊窗戶紙便浸在那半碗水裏了。
“小妖你是道行淺,別個都走你還留。捉妖繩索把你捆,化妖水裏淨你形。莫怪九娘我無情,實在是你鬧得凶。今天我把你送走,留你小命為花容啊哎嗨哎嗨呀!”
小曲唱罷,左老太太抓起碗裏快泡漿了的窗戶紙在手心裏揉搓了幾下,“嗚——”往東南牆角使勁兒摔出去,“啪!”那團紙實實在在地粘在了灰色泥牆上。
據說窗戶紙包住的那一滴水,是一個找不到回去的路的妖,老太太把它甩出去,是給它指路呢。窗戶紙粘上的那個地方就是妖出去的路,窗戶紙粘在那,那就像一道隔妖牆,妖出得去回不來。楊林囑咐說這紙不要動它,該掉的時候它就掉了。
沒人會動那張紙,就連淘氣的三孩兒都對那團紙敬而遠之。可是不動那紙,草兒姑就真的能好病麼?
請完神拜完仙,草兒姑確確實實好了幾天。那幾天草兒姑就跟抽了大煙似的,即便還是不住的咳嗽,人的精神狀態卻極好。那天送完神,左老太太好頓誇草兒。她說這孩子骨子裏真的敬神了,這樣叨咕的時候又忍不住說:“妖就是妖,妖怎麼能逗得過仙兒。”
如此一來,草兒姑對左老太太的崇拜又更上了一層樓。精神狀態好的時候,草兒姑也不再找草兒的茬,草兒很難得的過上了幾天清靜日子。草兒真的信神了麼?遠了不敢說,至少那個夜裏,她是絕對沒有二心的。
“你看你把屋地掃的,跟老張畫眉似的,幹啥都沒個人樣!”草兒姑一看草兒不順眼的時候,就是病情和心情都不好的時候。
沒人樣就學著有點人樣,草兒轉回身又掃了一遍屋地,隻要姑姑看著順心順眼就好。
“你說你掃個地笤帚抬內高幹啥?整得爆土揚長的,要不我這一天天咳嗽,都這灰嗆得。咳咳!長點兒記性,掃地前先撣點兒水。咳咳!”草兒姑越說越激動,越激動越咳嗽。
草兒姑一咳嗽的急了,草兒的心就疼。她麻溜放下笤帚,去外屋水缸裏往洗臉盆裏舀了半瓢水。進屋一手端著盆邊兒,一手把水撩出來。她仔仔細細的盡可能的把每一寸屋地都灑上一點水,盡可能的讓灰塵低下來。
“你把那盒香拿上,跟我去咱媽那,再讓她給我看看,這兩天我咋又覺著不得勁兒呢。”草兒姑說罷就下了地,也不管左老二聽沒聽清楚,三步兩步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