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異變(1 / 2)

包大仁拾步入廟,入眼處便是那李綱手書的那個大大的“恥”字石碑,血紅的字體筋骨賁張,令人哪怕是在此時此地,都能近乎直覺地體會到李綱當日裏書寫這個字的時候,那種憤懣,那種怒火,那種恨不得立即提槍躍馬,痛斫胡人頭的男兒血氣。

包大仁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裏,以往每次看到這個飽醮鮮血書就的“恥”字,總是忍不住要為那份直欲噴薄而出的血氣引吭長嘯,然而現在他在這塊“恥”字碑前默立片刻,卻隻是輕輕一歎。

山河零落依舊,可是臨安城內是處鶯歌燕舞,又有幾個人還能記得當日李綱相公用畢生心血書就的這個字?

當日裏李綱相公入朝主政之後,便將修成這座節烈賢良祠,立起這塊“恥”字碑作為至要緊的第一樁事情來做,就是因為他對於那一場君臣間的秉性看得太過清楚,所以他痛心,他激憤,他害怕。

他害怕用不了多久,這個江南小朝廷從上到下,就會忘了那一場原本應當是畢生難忘的切膚之痛。

所以他建節烈賢良祠,立“恥”字碑,並奏準天子官家,應依時依節,由天子官家親率文武百官並攜臨安城內父老鄉紳,一同到此致祭。

他要不斷地提醒他們,不要忘記江北,不要忘記原本的大宋,不要忘記那一夜汴梁城的怒吼,那一夜父老兄弟們的哭號血淚。

知恥近乎勇,隻要臨安城內的天子官家與文武百官,隻要江南半壁的大宋子民,還能記得那一份國恥家仇,那麼大宋終有一日,能夠向女真人討回這筆血債。

大宋以孝治天下,當日裏現今這位天子官家得位不久,而父兄為女真人所擄,生死不知又是鐵一般的事實,是以並不敢將主和之議明說出來,自也沒有理由反對李綱的這一提議,斯後李綱雖被罷相,然而這一應時獻祭的條款卻終究是流傳了下來,隻是隻是既然朝堂上下都是一派以粉飾太平為樂的氛圍,這個所謂天子率百官鄉紳親至節烈忠良祠明恥獻祭的儀式,卻也就漸漸流於形式了。

隻怕連史官都記不清趙構有多少年未曾來到過這個地方了,隻是每年由太常寺循例發一道恩詔,說明因天子事忙,特委近臣代天子前往之類的,今日包大仁前來,但是因為身居起居舍人之職,代替天子官家,前來舉行這個明恥獻祭儀式。

換在以往,縱是包大仁自己,對於這等已經漸流於形式的儀式,卻也並未曾多有放在心上,然則這些天來,他經過在主持加征那兩項捐賦的過程之中,親身見識了臨安城內萬民對於國仇家恨的淡漠,親自嚐盡了人情冷暖,這一番再次立在這塊血紅的“恥”碑麵前,卻是有了一種全然不同的心境。

他終於體會到李綱老相公是何等地高瞻遠矚,早在數十年前,他就已經預知到了臨安城內,乃至整個龜縮於江南一角的宋室皇朝,會出現這樣的局麵。

甚至他也已經猜到了,到了這般的時刻,這個節烈賢良祠,這塊血紅色的“恥”字石碑,必然也將是如今日這般門庭冷落車馬稀的境況。

然而他卻還是要把這個“恥”字大寫出來,他還是要把這座節烈賢良祠豎立起來,因為他要讓後世子孫知道,終究曾經有過一些前輩,血是熱的,因為他希望這座“恥”字碑跟這座節烈賢良祠,能夠煮沸一些後人尚未曾冷透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