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1 / 3)

半場休息時,球隊更衣室裏的氣氛沉重得就象孫峻山那張平靜得近乎麻木的臉。他最後一個走進更衣室裏,隨手輕輕地闔上門,便安靜地坐到牆角的一把木椅上,挨個打量著對麵靠牆坐著的一溜隊員。這些都是剛剛在球場上拚命廝殺的隊員,一個個額頭上臉上胳膊上還帶著沙土,剛剛脫下的球衣能擰出水來,有的身上還帶著對手留給他們的紀念--隊醫正在處理張遲眉骨上的一道傷口,消毒酒精抹在傷口上,痛得他呲牙直吸涼氣,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馬成仰頭抵著牆,鼻翼張得很大,起伏的胸膛就象一個鼓風機;而對兩粒失球都負有不可推卸責任的魏鴻林,他就坐在自己的對麵,目光呆滯得就不似個活人……

孫峻山在心裏默默歎了一口氣。哎,他不能責怪這些隊員,他們都盡力了呀!

站在主力球員前麵的鄭昌盛也在打量著自己的隊員。和孫峻山不同,老教練擔心的是隊員們現在的身體狀況,尤其是馬成這樣的老隊員,他們還有沒有堅持下去的體力。比賽還有四十五分鍾,他們還有機會,而要想抓住機會,首先就得有足夠的體能。

但是更關鍵的問題是下半場的戰術該怎麼安排。而在這個問題上,鄭昌盛有些猶豫。

上半場就丟了兩個球,而且兩次丟球之間相隔還不到三分鍾,接下來的比賽怎麼踢?是拚命進攻爭取把比分追上去嗎?那樣的話就得有再丟球的心理準備--要是再丟一個球的話,這場比賽就不用踢了!而且也把他們自己逼上絕路,後麵的兩場比賽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不進攻?青島人肯定巴不得這樣哩,這樣他們就能得到三個積分,還有兩個淨勝球,他們通往甲B的道路就會多一塊沉甸甸的砝碼--用新時代上上下下幾十號人的汗水和淚水澆鑄出來的砝碼!

剛接完電話的戴振國湊過來小聲說道:“長沙沁園和成都伊普森的上半場也結束了,沁園三比零領先。”把兩場比賽放在同一時間開始是賽事組委會的決定。這些家夥總算是做了一件好事,雖然未必真有什麼效果,但是這至少減少有心人搗鬼的機會。

“唔?”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鄭昌盛的眉頭一下就擰到了一起。

他耷拉著眉眼思忖了半天,然後拍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把這條消息公布出來:“沁園已經進三球了。”

這話沒在更衣室裏引起絲毫的波瀾。沁園勝出是大家預料之中的事情,新時代在小組賽最後一場比賽裏頂著偏心裁判那麼大的壓力,付出那麼大的代價,辛辛苦苦和成都伊普森踢成平局,不就是為了能避開長沙沁園的鋒芒嗎?但是也有人在肚子裏腹誹,他們覺得這代價未免太沉重了,外援謝廖沙因傷不能上場,陳明燦至今還躺在病床上,還有三張黃牌,卻隻換來了三分鍾裏兩次丟球,這個結果太有諷刺意味了……

鄭昌盛繼續說下去:“我們已經被逼進了絕境。”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實在話,缺兵少將的新時代很難在下一場比賽全身而退,他們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另外兩場比賽上。

孫峻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老教練說的是事實,雖然這個事實實在是太殘酷了,但是這畢竟是事實。

“我們隻能和青島雙喜拚了。”

還是沒人搭腔。在絕望的廢墟上重新點燃希望的火苗並不是光靠著嘴皮子使勁就能夠成功的事情。

“我們上半場的形勢並不壞,雖然被對手抓住了兩次機會,但是絕大部分時間裏,都是我們在控製著局麵。這一點,我很滿意,孫總也很滿意!”

突然被點到名的孫峻山有些局促和慌亂,但是他很快就鎮定下來,臉上也浮起一抹沉著從容的笑紋,朝幾個望向他的隊員點點頭,並且站起來說道:“是啊,是啊……我很滿意,嗯,很滿意……大家下半時再加把勁,爭取把比賽翻過來!足球是圓的,球場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這話的前半截明顯是口不對心,但是末尾一句卻說到大家的心坎上。是啊,足球是圓的呀,誰能說青島雙喜就一準能拿下這場比賽了?再說了,倒退三個月誰知道自己的球隊還能踢到現在呀?球場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眼見著隊員們的心思又有些活泛,眼睛裏也有了些生氣,鄭昌盛立刻說道:“下半場咱們還是這樣打!”進攻,這是基調,但是不能再象上半時那樣雜亂無章法地進攻,要更講求成功率,要掌握好節奏,要追求細節。“……馬成,你的插上還是要象上半時那樣,堅決果斷地插上,在前鋒換位跑動牽扯時,你要把握時機,尤其是不能和張遲同時啟動,不能和他並向跑動;還有你,你要大膽地內切,不要急於傳球,要敢於帶球突破!”鄭昌盛指點著那個從中路調換到右邊路的前腰,在圖板上為他畫出好幾條路線。“他壓上去之後,你,”他指點著右邊後衛,“你要及時地補位,在有利的情況下,也要壓上去……”他幾乎把所有人都誇獎了一番,同時也指出了每個人的缺點和不足,包括犯下錯誤的魏鴻林--雖然魏鴻林在比賽的最後時刻接連失誤,但是在大多數時間裏,他都很好地完成地自己的任務,讓青島雙喜的十號幾乎快從球場上消失了。

“高勁鬆,你的位置可以稍微再上前一點,頂住他們的中衛……”鄭昌盛說道。他很滿意這個年輕隊員的表現,高勁鬆不僅一絲不苟地完成了他的戰術布置,而且在關鍵時候還有股敢豁出去的狠勁,這一點尤其讓他欣賞--麵對對手凶悍的防守,並不是誰都敢繼續做動作!

“嗯。”高勁鬆應了一聲。他的腦袋到現在都還有些發暈,正仰著臉讓隊醫往他左邊臉頰上貼膠布,那裏有道一公分長短的血口子--上半場結束前,他在俯身衝頂時,被雙喜的防守隊員結結實實地一腳悶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