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省城了!
他如今是在武漢上班,這趟回省城隻是因為工作上的緣由;但是他下半年很可能就會回到省城來工作。
而且他已經在為自己挑選回到省城之後的落腳地……
這些簡單的消息一直在薑麗虹的腦海裏翻來覆去地湧動著,她努力地把它們串聯起來,看能不能從中發現一些被房東遺漏掉的細節,尤其是那些對她來說很重要的細節,同時又借著自己的想象和猜測,讓這些消息飽滿起來,慢慢地在腦海裏勾勒出一幅生動鮮活的畫麵。
……他如今的境況很好。這一點毋庸質疑。要是這一年裏他沒能闖蕩出一番事業,他怎麼會想到為自己置辦一套房子呢?而且清水潭公園附近的房價並不便宜,這也從另一個側麵反應出他如今的經濟狀況——他肯定不再是當初那個“他”了。一年前他的情況多窘迫啊,除了兩身換洗的衣裳,就隻有一張破彈簧床和一床薄被褥。想到那滿是鏽跡的折疊床,想到竹篾席下那床光禿禿的棕墊,還有掛在牆壁上的兩件連胸口字跡都模糊了的運動衣……就這樣他還願意借錢給自己,幫自己邁過那道坎;他甚至連個字據也沒教自己留下,在借錢給自己的當天就搬出了這個房間,然後便從自己的生活裏消失了,消失得就象從來都沒有這個人一樣。而對她來說,那個夜晚也就此變得更象是一個夢。
要是自己能一直能在那個夢裏的話,那該有多好。至少在夢裏她是快樂的。即使是現在,她也經常回憶那個夜晚的點點滴滴,細心地品味著它為自己帶來的種種幸福和甜蜜,並且一遍又一遍地將此作為起點,為自己設想了許許多多的美好故事。當然,在這些故事裏她永遠都不會遭遇到那些連她自己都不願意回憶起的事情……
有時候她甚至在想,要是那個夜晚她留在他的房間裏的話,她的人生會不會因此而改變?也許她本該留在那裏……
每每想到這裏,幸福和痛苦就同時降臨到她身上,而她的眼睛裏也立刻就蒙上了一層霧。
“你在幹什麼!”剛剛還在房間裏和人說話的薑雁就象頭瘋狂的母獅一般衝進了廚房,一把就將她推攘到水池邊,並且手忙腳亂地關上了煤氣。
她這才發現廚房裏全是嗆人的油煙味,而她手裏端著半碗水,正準備倒進青煙繚繞的鐵鍋裏。她的臉立刻就變得和水池邊上貼著的瓷磚一樣白。
天啊!她在精神恍惚中幾乎釀下無法想象的大禍事!
“……我來吧。”薑雁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接過了她手裏的碗,並且說,“你精神不大好,去坐一會兒,陪陳穎說說話看看電視……”
薑雁的新室友陳穎也走進了廚房。她沒看見剛才那可怕的一幕,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是關切地問薑麗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假如不方便的話,她今天晚上還是回原來租住的地方,反正她的房租還沒到期,她還有好些物事也沒搬過來,回去住一晚上,房東也無話可說。
薑麗虹搖了搖頭,說:“我沒事,隻是剛才有點走神。”她又對薑雁說,“還是我來做吧,好久沒下廚房,不知道手藝忘沒忘……”她現在不想和人說話,隻想一個人安靜地呆著。其實那也不算是心事,隻能說是她對生活的美好願望和憧憬。她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被人打攪,尤其是在她剛剛得知他的近況的時候。沒人能和她一起分享這份快樂,即使是薑雁也不行,因為這快樂並不真實,而僅僅是存在於她的幻想之中……
陳穎看了兩人一眼。她知道剛才肯定發生過什麼,而且這事多半還和房東在樓道裏說的話有牽連,但是她沒去打聽,隻說道:“過會兒我還是回去睡……”
“你別走,吃罷飯我打個出租車就回去了,你留下來和雁子做伴。”薑麗虹急忙說道。她抹去了眼角的淚水,笑著說道,“這油煙好嗆人……你們都回屋吧,我一個人能辦好,以前在家的時候,我經常一個人做全家的飯。”
“小穎不用走。你也別走,晚上擠擠就是了。”薑雁也說著挽留的話。她不能讓陳穎走,至少有陳穎在的話,薑麗虹就不能和她說那些永遠不可能有結果的話。哎,這傻女子到現在還惦記著那個高勁鬆,她怎麼就不知道那家夥一點都不惦記她呢?他們倆當初就沒能走到一起,更何況現在?如今高勁鬆已經發達了,更不可能把她看在眼裏掛在心上……隻是這些話實在是說不出口,薑雁隻能看有沒有辦法把薑麗虹的心思從這條死胡同上挪走。
陳穎還是堅持要回去,不過她可以在這裏呆到稍晚一些,因為第二天輪到她休班,所以今天無論呆到多晚都無所謂。至於一個人走夜路安全不安全,她倒不怎麼在意,反正兩個地方也沒多遠,再說這裏也不是城鄉結合部或者火車站那種人員往來複雜的地方,治安狀況不用擔憂。她洗洗手,就站到了案板前:“以前我在家也做飯,我爸就是單位食堂的大師傅,手藝全傳給我了。沒來省城前,連春節裏的年夜飯都是我一個人操持。”一頭說話,一頭已經把幾根胡蘿卜給細細地切成絲,又就著案板用菜刀一抄,再放到盤子裏已是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堆。